鸡鸣声在冷宫墙外响起,叶蓁蓁搁下茶杯,杯底与木桌磕出一声轻响。她起身时腰间革带微动,柳叶刀贴着大腿内侧垂落,未出鞘,却已习惯性地被拇指摩挲过刀脊。天刚亮,风还带着夜里的湿气,吹得檐下铜铃未响,人影已散。
朝议开始前半个时辰,乾清宫外已站满文武。贵妃党残余的三位重臣立于阶下,脸色铁青。其中一人突然高声奏报:“启禀陛下,昨夜天幕所现逆象,实为妖术惑众!臣有据——冷宫弃妃叶氏,通晓奇门机关,擅制幻影,恐是其借星月之光伪造异象,动摇国本!”
话音未落,御史台左都御史手中捧一卷黄皮账册,声音如铁:“臣亦有奏。”他将账册呈上,“此乃三日前匿名递入御史台的副本,记载贵妃党三年来贪墨内库银两共计八万三千两,私调宫防布防图十二次,勾结外戚挪用军饷四笔。每笔皆有印鉴、签押、出入记录为证。”
群臣哗然。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指尖缓缓碾过玉扳指边缘,目光扫过那三位贵妃亲信的脸。他没说话,只是抬了下手。
太监立刻上前,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尚书赵元昌、内务府总管李德全、禁军副统领周崇武,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即刻革职查办,羽林卫押入天牢,候审定罪!”
圣旨落,甲胄声响。
三名官员当场被卸去官帽,拖出宫门时挣扎怒吼:“这是栽赃!是有人要灭口!”可没人回应。百官低头避视,唯有少数几人眼角微跳,心中清楚——这一倒,贵妃党再无翻身之力。
而那本账册的来源,不言自明。
冷宫偏院,叶蓁蓁正坐在床沿擦刀。春桃不在,屋内无人。她动作未停,只耳尖微动,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脚步节奏:两轻一重,是送信小太监惯用的步频。那人没进院子,只在墙外咳嗽两声,便转身离去。
她放下刀,从地砖夹层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展开看,上面写着:“三处账房封存,银两缺口已验实。”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倒入茶碗搅匀,一口饮下。
她早就在等这一天。
不是靠天幕,不是靠能力,而是靠布局。
三个月前,她让“落叶”混入内库做杂役,在每日清理废纸时悄悄拓印签章;两个月前,她以腐肌散逼供一名贪墨小吏,换得密道进出路线;一个月前,她将账册副本分三路送出,一路交御史台,一路投都察院,最后一份藏于冷宫井底——以防万一。
如今,只一份便足够。
她重新拿起柳叶刀,刀刃映出她的眼睛——平静,无波,像深井水面。
***
一个时辰后,乾清宫偏殿召见。
太监来传话时,语气比往日恭敬半分:“陛下请叶娘娘移步乾清宫西暖阁,有要事相商。”
她没应“娘娘”二字,也没问何事,只点头,披上月白窄袖骑装,束紧玄色革带,将三枚备用柳叶刀分别藏入袖口、靴筒与后颈衣领。出门前,她顺手摘了窗边一支枯枝,折成三段,扔进灶膛。
西暖阁门开时,萧景琰正站在沙盘前,手中拿着一根细竹竿,点着后宫各殿的位置。听见脚步声,他未回头,只道:“来了。”
“臣妾参见陛下。”她跪下行礼,姿态标准,不高不低。
“起来吧。”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听说你最近常诵经?”
“是。”她站直,“冷宫清苦,唯有佛经可安神。每夜三更,臣妾必焚香叩拜,祈愿陛下龙体康泰,江山永固。”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一笑:“那你可知昨夜天幕之事,百官已有定论?说是妖术作祟,矛头直指你。”
“臣妾不知。”她摇头,“但知天道昭昭,非人力所能伪。《太玄经》有言:‘星移斗转,气运自迁,非智者可导,非巧技能改。’若真有人能操控天象,那也是天意借手,而非凡人逞能。”
他眯起眼:“你倒会推得干净。”
“臣妾不敢居功。”她低头,“若陛下疑我涉妖术,可命钦天监彻查铜粉折射路径,或遣工匠查验檐角痕迹。臣妾愿配合,以证清白。”
他沉默片刻,忽然换了语气:“贵妃党倒了。”
“臣妾已听闻。”
“他们把持内务多年,六尚女官中有七成是其党羽。如今空缺甚多,需择人补任。”他顿了顿,“你可有推荐人选?”
她抬眼,不答反问:“陛下想要忠心之人,还是能干之人?”
“最好两者皆备。”
“那便不必从旧党中选。”她说,“不如从各宫低阶宫女中提拔。她们无根无派,反而不易结党。只需严审家世,再由内务复查品行,半年试用,优胜劣汰。如此,既可肃清朝纲,又能培植新血。”
他看着她,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六年隐忍,为的就是今日剪除后党。可他也清楚,皇后虽失权,根基仍在。若不能迅速填补空缺,只会让其他势力趁虚而入。而眼前这个女人,明明身处冷宫,却对朝局看得如此透彻。
“你倒是……”他缓缓开口,“不像个废妃。”
“臣妾只是不愿再做棋子。”她说,“从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人,如今只想安分守己,为陛下分忧。”
他冷笑:“分忧?你昨日还在冷宫吃粗粮,今日就敢议政?”
“臣妾不敢议政。”她退半步,“只是回答陛下之问。若言语不当,甘受责罚。”
他盯着她许久,终于挥手:“下去吧。这几日好生在宫里待着,别乱走动。”
她行礼退出,背影挺直,步伐平稳。
他知道她在撒谎。
那账册不可能凭空出现。
但她没有贪功,没有邀宠,甚至主动将“天幕”归于天意,避开了最危险的嫌疑。
这样的人,或许……可用。
***
回程路上,叶蓁蓁穿过三条回廊。
第一处,东六宫方向,两名宫女端着食盒迎面而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三息,低头快步走过。
第二处,御花园拐角,假山后闪过一道鹅黄裙角,又迅速缩回。
第三处,临近冷宫时,她察觉墙头瓦片微动——有人曾蹲伏其上,尚未完全冷却。
她没抬头,也没加快脚步,只是右手悄然滑入袖中,确认柳叶刀柄仍在。
回到偏院,她第一件事便是命老太监更换门窗暗锁,借口说“夜里风大,怕漏雨”。第二件事,将床铺整体后移三尺,靠墙摆放,确保背后无死角。第三件事,取出身藏三刀,分别压入枕下、榻底砖缝、以及灶台底部的陶罐内。
做完这些,她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茶水入口微涩,她喝得很慢。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抹杀的冷宫弃妃。
她是新秀。
是风口浪尖上第一个冒头的人。
有人会想拉她上去,也有人,已经在磨刀。
但她不怕。
怕的人,活不到今天。
她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
铜粉已清,沙盘已毁,干豆尽数喂了野猫。
所有痕迹,都已抹去。
就像她这个人,不该存在一样。
可现在,她必须存在。
必须让人看见。
因为只有被看见,才能活下去。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守门老太监回来复命:“新锁已换,小的亲自上的油,开关无声。”
她点头:“辛苦了。”
老太监欲退,忽又低声问:“叶姑娘……接下来,咱们……还守着吗?”
她望着窗外渐高的日头,淡淡道:“不守了。”
“从今往后,谁来找我,我就见谁。”
“谁想动手,我也接着。”
话音落,一只乌鸦掠过屋檐,翅尖划破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