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天光已经压过屋脊,灰白的晨色渗进冷宫偏院,井沿上的露水凝成珠,一滴,砸在叶蓁蓁脚边的青砖上。
她没动。
耳朵贴在灶房外壁,听地窖里的呼吸。粗重,断续,带着铁锈味的喘息——人还活着,但活不久了。
她推开柴堆,掀开木板,油灯未点,只借破窗漏进的一线月光看清底下。刺客蜷在墙角,脚踝锁链浸在血泥里,手骨碎裂处肿得发紫,嘴唇干裂,眼珠在黑暗中转动,还在等。
等什么?等同伙?等皇后派人来救?
她轻笑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她跳下去,靴底踩在稻草上没发出声。蹲下身,柳叶刀挑开刺客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焦黑的烫痕,形如凤尾。这是死士标记,和耳后朱砂痣一样,是皇后的烙印。
她收刀,从灶灰里掏出昨夜藏好的瓦片碎片,边缘锋利,沾着干涸的血。
她捏住刺客下巴,强迫他抬头,将瓦片嵌入他咽喉软肉,手法精准,避开大动脉。他抽搐了一下,喉咙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声。她松手,他只能睁眼瞪着她,瞳孔里全是痛与惊。
她站起身,拎起墙角那桶冷水,泼向对面湿墙。水顺着墙面流下,混着地上血迹,淌进地缝。她又故意踢翻陶罐,让血水横流,看起来像雨水渗漏,无人会查。
做完这些,她俯身,在他耳边说:“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然后转身,爬上地窖,合上木板,压紧柴堆。
回到主屋,她坐在床沿,三枚柳叶刀一一取出,用布擦拭。刀刃映不出光,屋里没点灯,但她能摸清每道纹路。枕下、榻底、陶罐底,归位。革带收紧,刀鞘无声滑入袖口。
她知道消息已经在路上。
某个扫地的杂役会发现墙根的拖痕,会被泼洒的水迹迷惑,会以为是雨水。可他会记住那抹暗红。夜里,他会在值房嘀咕一句:“冷宫昨夜动静不对。”话会传出去,顺着宫墙缝隙,爬进东六宫的眼线耳中,再送进凤仪宫。
她不急。
她走到门后,透过门缝望出去。风停了,檐铃依旧沉默。守门老太监的屋子还黑着,扫帚横在地上,和昨夜一样。她记得他那声咳嗽,短促压抑,像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她退回屋内,坐下,等。
——
凤仪宫深处,铜镜映着晨光。
萧明璃坐在妆台前,九尾凤钗垂落肩头,手指抚过鬓边珍珠,习惯性启动读心术。
没有回应。
她皱眉,再试一次。
依旧空白。
她猛地站起,茶盏被袖角扫落,瓷片飞溅,滚到近身宫女脚边。宫女跪地去捡,她抬脚踹开:“滚!”
宫女摔在屏风上,额头磕出血,不敢吭声,爬着退出去。
她走到案几前,翻开密探名录,指尖划过一行行名字,最终停在“叶氏”二字上。
良久,她冷笑出声:“本宫以为你是蝼蚁,原来……是毒蛇。”
她提笔,写下“暂缓行动”四字,笔锋狠厉。可写完,她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可笑。暂缓?她还能派谁去?四名死士全部失联,追踪印记消失在冷宫外围,连她最信任的心腹,心绪也戛然而止。
她划掉那四个字,纸面撕裂。
最终,她只命人暗查冷宫异动,不再增派一人。
她坐回椅中,手指再次抚过珍珠,却发现指尖微颤。
她第一次,对一个废妃,生出惧意。
——
日头渐高,冷宫恢复寻常。
宫女提着水桶穿过回廊,脚步轻快。杂役婆子清扫小径,铲起落叶堆在一旁。一只野猫从墙头跃下,钻进柴堆,嗅了嗅,又跑开。
叶蓁蓁走出房门。
她伸展双臂,像一只刚醒的猫,肩胛骨在窄袖骑装下微微起伏。春风吹动她的长发,她随手挽起,从袖中抽出一根素银簪,插上。
她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低头洗脸。
水波晃动,映出她的脸。眉骨干净,唇色淡,眼底无波。昨夜的血渍已被洗净,连指甲缝里的灰都抠干净了。
她直起身,甩掉手上水珠。
回到屋内,她取出三枚柳叶刀,再次检查。刀刃无损,刀鞘无尘。她摩挲刀脊片刻,低声说:“来多少,杀多少。”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将刀收回,坐回床沿,闭眼养神。
她知道,皇后不会善罢甘休。
这次派来的只是死士,下次呢?会不会是毒?是火?是整个冷宫被一把火烧成灰?
她不怕。
她等得起。
她睁开眼,望向窗外。
阳光照在井沿上,水桶倒影晃动。墙根那片泼洒过的血水已干,只留下淡淡褐痕,像雨季留下的霉斑。
没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也没人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起身,走到灶台边,掀开地窖木板一条缝。
里面静得可怕。
她没点灯,也没说话,只听着。
没有呼吸声了。
她合上木板,压紧柴堆。
然后走回床边,躺下,闭眼。
院子里,宫女们开始分饭。粗瓷碗碰在一起,叮当响。有人笑着说了句什么,笑声清脆,随风飘进来。
她嘴角微动,没睁开眼。
她睡得很浅,但很稳。
——
凤仪宫,萧明璃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盛开的海棠。
一名宫女低头进来,双手捧着一张密报,跪在门槛外。
“启禀皇后,冷宫昨夜确有异动,墙根有拖痕,灶房地面潮湿,似有血水冲洗痕迹。杂役婆子已上报内务司,但未立案。”
萧明璃没回头。
“人呢?”
“刺客四人,全部失联。外围眼线称,昨夜子时后,冷宫方向有短暂打斗声,随后归于寂静。今晨起,再无任何动静。”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宫女手中的密报上。
“叶氏呢?”
“仍在房中,未出门。今晨仅出屋洗脸,动作如常,无异常表现。”
萧明璃盯着那张纸,良久,忽然笑了。
“她倒是沉得住气。”
她接过密报,展开,只看了一眼,便揉成团,扔进炭盆。
火苗窜起,瞬间吞没纸页。
她坐回椅中,手指抚过鬓边珍珠,却发现指尖又在抖。
她猛地攥紧扶手,指节发白。
“传令下去,冷宫周围三丈内,每日巡查两次,不得靠近,不得打扰,只许观察。”
宫女应声退下。
她独自坐在空荡的殿中,铜镜映出她的脸。
九尾凤钗依旧华贵,可她眼里,第一次浮起一丝不确定。
她以为掌控一切。
可现在,她连一个废妃的心,都读不到了。
——
叶蓁蓁睁开眼。
阳光斜照进屋,落在她手背上。
她坐起身,走到门后,透过门缝望出去。
宫女们收了饭桶,各自散去。回廊空了,风穿堂而过,吹动檐下旧布条。
她转身,走向灶房。
地窖木板掀开,她跳下去。
油灯点亮。
刺客靠在墙角,双眼圆睁,咽喉嵌着瓦片,脸上凝固着最后的惊恐。血早已流尽,身体冰冷。
她蹲下,伸手探他鼻息。
没有。
她将瓦片拔出,收入袖中。铁链解开,尸体拖到角落,盖上稻草。
然后吹灭油灯,爬上去,合上木板。
她回到主屋,取出一块新布,将三枚柳叶刀仔细包好,藏进陶罐底部。
她坐在床沿,闭眼。
这一次,她睡得深了些。
梦里没有狼群,也没有枪火。
只有风,吹过冷宫的墙头,像在数着,下一个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