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砾砸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刮过伤口。陈轩左脚踩上一块凸起的岩脊，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他用手肘狠狠撞地，借势撑住身体，没让自己倒下。嘴里还含着那点碎灵石渣子，舌根被划破的地方已经麻木，只剩下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来回冲刷。
他抬头。
那道烟尘线还在。
不是风吹动的浮尘，也不是野兽跑过的痕迹。它太直，太匀，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一般，从荒原尽头笔直延伸过来，又笔直地切进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砂石翻卷的角度一致，地面留下的压痕深浅相同，连风都没能把它吹散。
“是你……”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你逃的时候，还得故意留下点东西？”
他没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右眼什么都看不清了，血糊了一层，视野边缘泛着黑雾。可就是在这片模糊中，他仍能感觉到一丝异样——那烟尘之下，藏着极淡的邪气波动，像是腐肉埋在土里，表面看不出，靠近了才闻得到臭味。
是魔尊虚影的气息。
他咬了一下舌尖，痛感让他脑子清醒了一瞬。双腿灌铅一样沉，尤其是左腿，结晶化的部分正不断发出细微的“咔”声，像是冰层下有东西要裂出来。他不管，把残存的力气往脚底压，一步一步往前挪。
起初是走。
然后变成踉跄的跑。
每一步落地，脚掌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经脉里的灵力早就枯竭，但他还能动。靠着《噬灵诀》最基础的循环模式，从体内深处榨出一点零碎的灵力碎片，拼凑成勉强可用的能量。这过程像是拿钝刀割自己的肉，胸口闷得发胀，喉头不断涌上腥甜。
但他没吐。
咽了回去。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喘息的断续。
荒原的地势开始变化。脚下的砂石逐渐被龟裂的岩地取代，地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缝，缝隙里渗出微弱的热气。风在这里打转，形成小小的旋涡，卷起灰白色的尘土。远处，一道低矮的山脊轮廓浮现出来，烟尘线正是穿过那里消失的。
他加快脚步。
就在他踏上第一块裂开的黑岩时，前方烟尘突然扭曲。
一道影子掠过地表。
半透明，漆黑如墨，双足不沾地，贴着砂石滑行。那身形佝偻着，肩部有一截断裂的铠甲虚影，背后拖着长长的黑雾长袍，像是披着夜色本身在逃。
是它。
陈轩瞳孔一缩，左眼死死盯住那个移动的目标。距离至少三百丈，不算近，但也不算远。对方速度极快，几乎是贴地飞行，可动作却透着虚弱——每一次腾挪都会短暂停滞，仿佛支撑它的力量随时会断。
“你还想跑？”他吼了出来，声音撕裂风沙，“魔尊！别做无谓挣扎了！”
那道影子没有回头，甚至连停顿都没有。只是滑行的速度陡然提升，黑雾翻滚，瞬间拉远了十几丈的距离。
陈轩牙关紧咬，把最后一丝意志压进双腿。
不能再慢。
他逼着《噬灵诀》运转，不再依赖吞噬，而是强行调动过往积累的灵力残渣。这些碎片本该零散无用，可在生死关头，竟被他以意念强行重组。一股混杂着雷光、剑意、妖血的气息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冲向四肢。
剧痛随之而来。
像是有无数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咬，又像是经脉被烧红的铁丝反复穿刺。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可脚步却没停。反而更快了。
一步踏下，脚下砂石炸开，留下一圈焦痕。
第二步，腿上的结晶部分发出更清晰的“咔”声，裂纹似乎加深了。
第三步，他整个人跃起，借着灵力外溢的反冲力，向前扑出数丈，落地时膝盖重重砸进碎岩堆里，溅起一片尘土。
他爬起来，继续追。
三百丈……两百五十丈……两百丈……
距离在缩短。
魔尊虚影明显察觉到了身后的压迫感，滑行轨迹开始变得不稳定。它试图贴地疾驰，却被陈轩预判了方向，提前卡位。它又猛然拔高，借风势腾起，结果陈轩左眼捕捉到那一瞬的灵压波动，立刻提速逼近。
“想甩我？”陈轩冷笑，喘得厉害，“你连实体都没有，靠这点残魂飘着，能撑多久？”
前方黑影忽然一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随即，它猛地分裂——一道分身向左疾冲，另一道向右掠出，真假难辨。
陈轩脚步未停，直扑中间那条空隙。
果然，真身藏在那里。
他早看出来了。分身虽形似，却没有灵压余温，也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邪气残留。只有中间那道若隐若现的轮廓，才是真正的目标。
“雕虫小技。”他低声骂了一句，脚底发力，再次加速。
一百五十丈。
他已经能看清对方背部的细节——那件黑雾长袍并非完整，而是由无数细碎的符文拼接而成，每一片都在缓慢剥落。肩甲上的裂痕处，隐隐有暗红色的光在闪烁，像是即将熄灭的炭火。
它撑不了多久了。
他也快到极限了。
左腿的结晶部分已经开始轻微震颤，每一次落地都像是踩在即将崩塌的冰面上。七窍仍有血迹渗出，脸颊上干涸的血痂被风吹裂，新的血顺着下巴滴落。呼吸越来越重，吸气时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胸腔。
可他还追。
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不是被杀，而是自己倒下。
他不信自己拼到这一步，会在这里断掉。
风更大了，吹得他灰袍猎猎作响。前方魔尊虚影似乎也意识到甩不脱，干脆不再变招，只顾往前逃。滑行速度虽快，却显得仓皇，甚至有几次差点撞上突起的岩石。
陈轩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
“你怕了？”
没人回答。
只有风在耳边呼啸。
他把最后一点力气压进双脚，每一步都踏得更深、更狠。焦痕越来越多，连成一片，像是他在地上烧出了一条路。
一百丈。
八十丈。
七十丈。
他甚至能看到对方后颈处那一圈扭曲的灵纹，那是虚影与本源连接的关键节点。只要再近一点，哪怕只是十丈，他就能出手。
魔尊虚影忽然剧烈抖动了一下，像是受到了某种冲击。它猛地扭头，半透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轮廓，随即又迅速消散。
但它没停下。
仍在逃。
陈轩也没停。
他盯着那道越来越清晰的背影，左眼一眨不眨。
风卷起他的乱发，露出额角青筋暴起的模样。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沙哑得不像人声。
“你逃不掉的。”
下一刻，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六十丈。
五十五丈。
五十丈。
魔尊虚影的速度终于出现迟滞，滑行轨迹开始歪斜，仿佛支撑它的力量正在快速流失。
陈轩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团混杂着雷光与黑焰的灵力。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但他已经追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