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砂石悬在半空,像是被谁按下了停滞的刻印。没有呼啸,没有碎响,连血滴落地的声音都消失了。陈轩低着头,单膝跪在焦土中央,左手撑着一块倾斜的岩石碎片,指尖已经发白。他的右腿彻底裂开,结晶化的部分像破碎的琉璃散落在周围,渗出的液体带着晶屑,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红。
他眨了一下左眼。
血糊住了视线,只能靠右眼的结晶视野勉强分辨前方五步远的轮廓——魔尊虚影还站着,身形近乎透明,左半身只剩下一缕飘摇的烟气,面部轮廓模糊,仅存的右眼红光微弱闪烁。那只断裂的黑刃插在它脚边,刃尖微微震颤,像是还在回应某种残存的意志。
陈轩的呼吸很慢。
每一次吸气,胸腔就像被铁钳夹住,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他没动,也不敢动。他知道,只要他先倒下,哪怕只是歪一下身子,那点残存的红光就会立刻扑上来,把他最后一点灵力榨干。
他也知道,对方和他一样。
都在等。
等谁先撑不住。
他咬了咬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瞬。汗水混着血从额角滑下来,流进脖颈,湿冷地贴在皮肤上。他抬起左手,用袖口蹭了蹭左眼的血污,动作很轻,生怕牵动任何一处伤口。
魔尊虚影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只仅存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尖凝聚出一缕极淡的黑气,朝着头顶那条被击中断点的裂缝伸去。裂缝依旧悬停,紫光微闪,但能量节点已经被破坏,重新连接需要时间。而它,正在尝试。
陈轩的掌心开始发热。
不是因为灵力,而是因为他强行调动体内最后一丝雷火。那点力量藏在丹田深处,像是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稍微一碰就会崩断经脉。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他把左手慢慢移到胸口,隔着破烂的灰袍按了下去。那里有一道旧伤疤,现在正发烫,像是有人拿烙铁贴在皮肉上。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还能不能动。
还能不能打。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像被刀片刮过,但他还是吸满了。然后,一点点把身体抬起来。双腿都在抖,尤其是右腿,裂纹已经延伸到膝盖上方。他用左手扶住旁边一块倾斜的岩壁,借力站直。
魔尊虚影盯着他。
它没再说话,只是双手结印,黑刃震动,地脉黑气再次翻腾。天空中的裂缝加速下压,距离陈轩头顶只剩三丈。
陈轩抬起完好的左手,指尖凝聚出一点微弱电弧。
他知道这一下打出去,自己可能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他也知道,如果不打,他就永远别想再站起来。
电弧脱手而出,不是直线飞行,而是在空中拐了个弯,精准命中天空裂缝中最亮的那个节点。那一刹那,整条裂缝剧烈震颤,紫光暴闪,紧接着“咔”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裂缝停住了。
悬在半空,不再下降。
魔尊虚影的身体猛地一僵,结印的双手出现短暂的松动。就在这零点几息之间,陈轩动了。
他冲了上去。
不是跑,是扑。
整个人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拖着残腿,撞进魔尊虚影怀里。右手虽然垂着,但左手狠狠掐住了对方脖颈位置的黑雾,同时脑袋一低,额头直接撞向它的脸。
砰!
两股能量在极近距离爆发。
陈轩的额头裂开,鲜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魔尊虚影的面部彻底溃散,红光熄灭,只剩下一片混沌。它的身体向后踉跄,却被陈轩死死抱住,无法挣脱。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
他说得很轻,几乎是贴着对方的耳朵说的。
下一秒,他引爆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
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炸开,方圆五十丈内的岩石全部化为齑粉。远处一座孤峰拦腰折断,上半截缓缓倾倒,砸进地缝里,激起漫天尘烟。
强光覆盖了整个战场。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能听见风在呼啸,石头在坠落,大地在呻吟。
当光芒渐渐褪去,尘埃尚未落定。
陈轩单膝跪在焦土中央,低着头,浑身是血,左手还保持着前推的姿态。他的右腿已经完全裂开,结晶碎片散落在周围,像是一堆碎玻璃。
魔尊虚影悬浮在他前方五步远的地方,身形黯淡到了几乎透明的程度,左半身只剩下一缕烟气缭绕,面部轮廓模糊,仅存的右眼红光微弱闪烁,右手维持结印姿势,正尝试重新引动天穹裂缝之力。
陈轩动了动手指。
左手掌心还残留着一丝电弧,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在他自己的感知里,那点火花还在跳。他没急着站起来,也没再冲。他知道,现在比的不是速度,也不是力量,是谁还能再撑住一口气。
他闭上左眼,用右眼的结晶视野扫过去。
魔尊虚影的能量波动极其微弱,每一次呼吸般的起伏都伴随着黑雾的逸散。它的右臂在颤抖,结印的手指已经有些变形,像是随时会断裂。但它还在坚持,还在试图连接那条裂缝。
陈轩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笑,是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他把左手慢慢收回,按在大腿外侧的裂口边缘。那里已经没有血在流了,只有晶状碎屑不断从伤口里渗出来,像是身体在自我分解。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再次在嘴里炸开。
这一次,他回忆起的不是前世加班的委屈,也不是杂役院里被人踩在脚下的日子。他想起第一次吞噬妖核时,那种喉咙被撕裂的感觉;想起在古战场调息时,陆压那句“蠢货,你连站都站不稳还想打”;想起在茅房刷墙时,手里攥着的那块碎灵石,怎么也不肯扔。
他不是为了什么大义。
也不是为了证明谁对谁错。
他只是不想再被人当成可以随意碾死的虫子。
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尖的电弧由微弱转为跳跃闪烁。他的右臂虽然无力垂落,但肩膀的肌肉已经开始微微抽动,那是身体在回应意志的召唤。
他深吸一口气,不顾肺部撕裂之痛,将全身残余力量汇聚于左掌。
电弧越来越亮。
他的身体前倾,重心压低,做出扑击预备姿态。
魔尊虚影也动了。
它抬起仅存的右手,五指张开,对准陈轩。
两人的气息再次锁定。
风停了。
砂石悬在半空。
陈轩的左脚往前挪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