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区坐落于两条大路的交叉口,由多栋高低错落、年代不一的楼宇拼成。外墙是九十年代常见的浅米白瓷砖,在海风长年侵蚀下形成了多处斑驳,楼体外缠绕杂乱外露电线,每层外置长条防盗铁窗,规整却透着陈旧压抑。
正门设在外马路一侧,一道灰黑色的铁栅栏大门横在外边,门侧立有一块白底黑字的老式不锈钢名牌,写着“头善市中心医院”几个大字。
现在是2月12日的深夜11点34分,陆睿明正喘着粗气,冲进灰黑色铁栅栏大门内。
“......二十七!”终于是停下了脚步,少年用酸痛的膝盖撑着自己,行将溺水般地大口呼吸,汗水顺着湿透的额头滴在黑黄色的地面上:“呼.......呼......二十七!”
“在呢在呢。”二十七迈着轻盈的步伐,悠哉游哉地走在少年前面:“嗯......没看到王叔的车在里头。”
“......你确定!?”陆睿明喊着,声音因为呼吸不畅而完全跑调。
“啊,确定。”二十七却疑惑地皱起眉头:“不如说不确定就怪了......睿明,你不觉得这附近的车太多了吗?”
于是睿明艰难地抬头观察四周:很多摩托车。大门内的空地很狭小,仅能容纳少量车辆临时停靠,但除了一台白色救护车,周围却停满几乎是同一款式的红身黑座摩托车,甚至因为空间不够,在大门的外侧还落下了几辆,却全然不见有普通私家车的踪迹。
反观医院内部。除了急诊小门处还有医护来回走动,整座医院都静沉沉的,白炽灯还在成片照着院内,但就是怎么也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在深夜稀疏冷清的老城夜色里,透出异样的清冷与焦灼。
但睿明并没有顾忌太多:“......那就正好!”,便理顺了呼吸,大步向还在正常运行的急诊部走去,朝着院内的人群喊话。
“不好意思,打......”
“趴下!!”
电光火石之间,二十七用胳膊套住少年的脖颈,用不存在的体重将他压在地下。
而下一秒,一块不知什么东西就从睿明头上飞过,仅仅是分毫之差,便从少年头顶掠去。
“啊。”
“啊。”
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感叹,听着“咻”地一声从二人中间飘过,然后是“砰啦”一声响在身后。一男一鬼呆呆地朝后方看去,一瓶装着不明液体的药用瓶就这么悲惨地碎在地面上,药液顺着碎片无奈地流了一地。
“给我砸!!!!”
然后是,“噼里啪啦”的炸裂声从前方人群的深处此起彼伏地爆炸着......能听出有玻璃被砖头砸裂的碎裂声、桌椅器具被肆意掀翻的倒塌声,还有从市外进口的辱骂声,等等等等。
而在更深处的走廊里,应该是医院的保安联合成了一块,正艰难地阻挡着人流深入到医院内部,防爆叉抵在人流的最前锋。他们高声呼喊着“冷静,听我说”之类的话,还是难以抵挡人群前进的步伐,能看到高举着的手臂下,袖口被人群撕扯得破烂。
而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当然是早早疏散到不知何处,所有科室都紧闭着门口,完全看不见要打开的迹象。
看着着乱糟糟的一切,听着这翻天覆地的动静,趴在地上的少年便面无表情地侧身翻滚,悄悄滚到急诊部门的外墙一侧,贴着墙从阴影里缓缓站起,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
才怪呢。汗水已经比先前更快更大地落下,虽然还是一副处事不惊的表情,但已经憋得发紫的脸色又毫无遮掩地展露他的慌乱......从失忆醒来到今天这一刻为止,他上哪去瞧这么大的动静!?
庆幸没有人注意到外头的少年。他们就这样闹哄哄地挤在急诊大厅里,叫骂着,争吵着,时不时传来器物破碎的争斗声。
“这应该是......传说中的医闹吧?”少年无语地从墙边露出半个头,结果又一个不知什么玩意从自己头边飞过,惊得他连忙缩回头去。
“不是应该,这百分百就是了。”二十七也谨慎地从少年上方探出了头,但脸上却充满了欣喜:“哇!这些人还抄着铁棍,难怪能弄那么大动静!”
“他们这是要干嘛!?”少年轻声喊着:“这么闹,不怕警察过来抓人啊?”
“这些人本来就对警察有意见,开始就没把别人放在眼了。只是普通的警力过来,估计也是被啪啪一顿打,还是得等增援到位了才能平事。”
“这么大仇恨......不对,你谁啊!?”
惊觉不是二十七的声音,陆睿明才调转视线,看到阴影里还站着一位男性:那人穿着白衬黑裤,略显瘦弱,但脸上的棱角又被健康的圆润抹平不少,仅从外表上看觉得是个生活充实的人,散发着的温和内敛的内核......与里头闹事的大人们截然相反。
但和他饱满的面容相比,腋下的拐杖、重心明显偏斜的站姿,以及消失的右脚板,都在述说着截然不同的事实:他是一位右腿高位截肢的残疾人,而且他已经习惯在没有右腿的世界中生活下去。
看到男人随风飘荡的裤尾,睿明便收敛了惊讶,只是支支吾吾地说道:“你......你是谁?”
“啊,不要在意。”显然是注意到来自少年的视线,男人只是温和地笑着:“只是来跑腿的路人。”
“路人可不会深更半夜拄着拐杖到医院跑腿吧......”陆睿明轻声吐槽着。
“哎呀,也对,是我没说明白。”男人稍微转了转身,他把说的很平缓:“我姓夏,是那种......专门给困难群众跑程序的闲人,这会正想替朋友和医院医生再沟通一下案件,没想到碰上这种事,真是不巧。”
“我姓陆......你是律师吗?”陆睿明上下打量着对方的打扮,对方有点和印象中的律师模样重合起来。
“啊,不是不是。”但男人立马否认了:“虽然经常接触法律的内容,可我确实不是律师,也没有相关的执业证件,只是碰巧对维权相关的内容有兴趣而已。”
“额......”睿明实在想象不到男人的职业和他进行的工作内容究竟是什么样的。
“倒是你,小同学。这么晚了,怎么急着要到医院里去?”男人向少年投去好奇的目光。
医院里头的动静依然没有要衰弱下去的势头,不如说闹得更起劲了,传来更多的叫骂声和惊呼声。
“我......找人。”睿明犹豫着,思索要不要把王空和王世文的情况告诉眼前的陌生人:“一个白头发,扎着单马尾,大概一米三高的女孩,还有她身边一米七五左右,有点瘦的老爸,应该是待在一起的......请问有没有瞧见这两个人?或者有看见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牌号有SW两个字母......”
“完全没有呢......”看着用手比划身高的少年,男人低头思索着:“我是前一个钟就到院里等医生了。是听保安说有人要来闹事,才被提前被赶了出来,想着守在这里看看怎么回事.......嗯,就今晚看到的情况,别说白头发,我就没见有白色面包车开到这来。”
“也就是王叔完全没到医院里去.......”睿明把食指关节举到嘴边,用牙恨恨地咬着:“啊啊啊靠!他和小空究竟要干嘛啦!”
“可惜你要找的人不在这呢。”男人有些惋惜:“要我说,趁着里面还没闹到更大,你还是赶紧回去吧。一个人在夜里跑,就算是大人也不安全得很。”
“说不定会有人半夜骑着摩托,举着刀,莫名其妙就把你右手臂给卸了呢。”男人还热心地补了一句。
“.......真的假的?”睿明有些无语地看着男人,可男人温和的面容上根本看不出是撒谎还是讲实话。
察觉到男人可能并没有说谎,一股寒意就从少年背部直蹿到脊骨里头:“那我还是早点回......”
“不要动!都不许动了!”
突然间,远处几束强光剧烈晃动着,赤裸裸地照在两人身上,一下子就让少年和男人睁不开眼,还是男人忍着强光抓住自己的衣袖,睿明才没有被直接晃倒在地。
“警察!都给我停下!”
突然响起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盖过院内所有的喧哗,一阵紧过一阵,敲打着在场所有人的内心。
三台老式白色桑塔纳警车,两台蓝白涂装警用面包车,以及末尾的一台搭载应急装备的中型执勤车先后抵达,有序停在门外的路边。没有迟疑,数十名警力迅速分批次下车列队,迈着整齐的步伐,从外头的马路上直穿铁门而入。他们有的身着青色的执勤警服和青色长裤,有的则此基础外罩黑色硬质防暴背心,还有的穿着蓝色短袖的执勤马甲,背后印白色 “治安联防” 字样......
只知道他们装备着精良的防暴武器,且都把灯光打在自己身上,陆睿明便高举双手,忍受着强光照射,用胸腔里仅存的气力大声疾呼:
“我是路过的!!”
“别想装模作样!!!”不知哪个警察厉声斥责:“都给我站在原地!不许动!”
“我们运气不好啊,小同学。”姓夏的男人只是高举双手,淡淡地陈述着,和近乎失神的少年相比,他似乎已经对这样的场面见怪不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