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还在响,声音很尖,刺得耳朵疼。陈岩睁开眼睛,眼里都是红血丝。他抬手擦了脸上的汗,手上沾了血,不知道是胳膊流的还是嘴上裂口流的。他双手撑着床边,手指关节发白,身体一动就疼,动作特别慢。
医疗舱的灯很亮,照得他眼睛不舒服。他没动,先数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心跳和脑子里的节奏对上了,每0.3秒跳一次,不快也不慢。
“你醒了。”地球意识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不是用耳朵听到的。
“我知道。”他说话声音很哑,喉咙干得难受。嘴唇裂了,一开口就有血腥味。
“扫描要开始了,每三十七秒一次。你现在不能乱动,连呼吸都不能乱。”
陈岩闭上眼,没说话。他感觉身体里像有根铁丝在拧,从背往上爬。左臂的义体发烫,皮肤下渗出血,顺着手指滴下来,在金属关节处结成小血珠。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疼,把呼吸拉长,和脑子里的节奏对齐。一呼,停;一吸,停。像走钢丝,下面就是深渊。
“可以了。”地球意识说,“扫描过去了。”
陈岩睁眼,又擦了把汗,手上还是血。他撑着床坐起来,动作很慢。医疗舱门开着,外面是条灰白色的通道,尽头黑乎乎的。
“前面十二米是通风管入口。”地球意识说,“那里没人重点看,但里面有气流陷阱,踩中会出事。”
“我走过去就行。”他说。
“别硬来。你现在每一步都要算准。干扰程序藏在你神经里,暴露了就会被发现。”
陈岩抿着嘴,不说话。他拖着腿下床,脚刚落地,腿一软,差点摔倒,全靠力气撑住。他咬牙,慢慢抬起腿,每走一步都发抖,但他还是往前走,一步,两步……
到了管道口,他蹲下,摸了摸边缘。金属冰凉,上面有细纹,像是密码。他从腰间拿出刀,刀刃闪着光。他深吸一口气,把刀插进缝隙,用力一撬,盖板晃了两下,终于开了。
“进去。”地球意识说。
他弯腰钻进去,背蹭着管壁,发出沙沙声。管子矮,只能爬。爬了大概二十米,突然停下。
前面有光。
淡蓝色的,贴地流动,像水。
“是力场陷阱。”地球意识说,“有三层,交错着动。安全时间每分钟只有两秒。”
“什么时候?”
“等。”
陈岩趴着,额头抵着金属,听自己心跳。汗从脸上流下来,滴在管壁上,轻轻一声“嗒”。
“还有五秒。”
他全身绷紧。
“两秒。”
他猛地咬牙,右臂义体嗡嗡响,温度升高,爆发出力量。他整个人冲出去,贴地滑过蓝光。背擦过最后一道光的瞬间,一阵剧痛,像被烧红的铁烫了一下,疼得他差点叫出声。
他滚到对面,趴着不动,喘气。
“过了。”地球意识说,“但你体温高了,义体超负荷。”
“能撑。”他咬牙,“下一个在哪?”
“前面是走廊,通向控制区。信号开始变弱,我只能断断续续说话。”
“那就断断续续。”他说,“只要还能听见就行。”
继续爬。管子越来越窄,最后只能勉强通过。空气闷,呼吸困难。他视线模糊,左臂越来越疼,像有什么在血管里爬。
然后,他听见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里响起的。
一个声音:“……替我看着这个世界……”
是老班长。
陈岩闭眼,没躲,也没回应。
另一个声音:“队长……我们信你。”
第三个:“别回头。”
第四个:“活下去。”
一个个冒出来,全是他的战友。二十三个。那晚在峡谷,他们都死了,只有他活下来。
他们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回荡,不是幻觉,是记忆,刻在心里。
“它们在干扰你。”地球意识说,“你的脑子负担太重,你在透支。”
“我知道。”陈岩睁眼,声音更哑了,“但我听得清这些声音。比你的警告还清楚。”
“你现在不该想这些。”
“为什么不该?”他往前爬了一步,“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命令,不是任务,是我自己要来的。他们托付的事,我还没做完。”
“你现在目标是进核心,不是回忆过去。”
“过去是我能走到现在的原因。”他靠在管壁上,喘了口气,“你说我扛不住,可你知道我怎么活过峡谷的吗?不是因为训练,不是因为装备。是因为我答应过他们,要替他们看看未来。现在,未来就在这条路里,我能闻到——铁锈、臭氧,还有烧焦的味道。我不怕。”
地球意识沉默了几秒。
“信号更弱了。我只能给你最简单的指令。”
“给吧。”
“前面三十米,管道出口连着中层走廊。最后一次确认。如果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退出?”他冷笑,“我从接任务那天就没想过退出。李明轩把程序塞进来时我就知道,这趟可能回不去。苏晓在后方守数据,她也不会让我白跑。地球意识,听着——我不是工具,也不是节点。我是陈岩。我来,是因为我想来。”
他继续爬。
三十米很快就到。出口下面是个平台,离地两米。他深吸一口气,跳下去。脚落地时,膝盖剧痛,像被锤砸中,腿一软,身体前倾。他用手猛撑地面,才没跪倒。
抬头看,走廊笔直,两边是冷光金属墙。头顶有红光慢慢扫过,像是感应器在巡逻。
“倒计时出现了。”地球意识说,“显示自毁:三分十七秒。但这不是真的,是心理干扰,想让你退。”
陈岩看着数字:3:17…3:16…3:15…
“假的?”他咧嘴一笑,嘴角又裂,血流下来,“还挺真。”
“别信。你要穿过走廊,进入核心区。一旦进去,程序就会启动最后阶段。”
“我知道。”他抬手用袖子擦脸,血沾在袖子上,留下一道道红痕。“但有些事,光知道没用。你得真的走,才能知道是不是假的。”
“你已经超负荷了。义体温度到极限,神经系统有点乱。”
“那就乱。”他往前走一步,“反正我也不是全靠脑子在走。”
他一步一步往前。红光扫过来时,他不动。等光走了,再走。不快,但没停。
数字跳得很快:2:45…2:30…2:15……
他忽然停下。
不是怕,是疼。
左臂义体彻底坏了,外壳发红,皮肉被烫伤,血从缝里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你还走得动吗?”地球意识问。
“你说呢?”他抬手,狠狠一拳砸在墙上。手震得发麻,但疼让他清醒,“我连峡谷都走过来了,你觉得这种地方能拦住我?”
他继续走。
1:50…1:30…1:10……
突然,头顶红光停了。走廊灯全灭,只剩倒计时的红字,孤零零浮在空中。
“它们在试你。”地球意识说,“最后一关。没有陷阱,没有扫描,只有你自己。你要自己决定,要不要走。”
陈岩站着,没动。
他听见更多声音。
不是战友的,是别的。
孩子笑,女人唱歌,风吹树叶,海浪拍岸。杂乱,遥远,像从地球传来。
“这是什么?”他低声问。
“人类的情绪波。”地球意识说,“苏晓在传。她说,别忘了你为什么出发。”
陈岩闭眼。
他想起自由港的黄昏,苏晓坐在屋顶抽烟,说:“你们当兵的总觉得自己该死,可活着的人更需要你们。”
他想起李明轩在控制室说:“这次让他自己选。”
他想起醒来前的最后一念——我得去。
他睁眼,往前走。
1:05…1:04…1:03……
他走得稳,一步,一步,像在量距离,也像在证明自己还活着。
终于到了尽头。
一扇门,半开,里面透出幽蓝的光。
“核心区域。”地球意识说,“你进去,程序就启动。但我不能再陪你了。信号要断了。”
“我知道。”他说。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岩没回答。他抬手摸了脖子上的狗牌。上面刻着二十三个名字。
他一个一个念出来。
“张猛。王铁柱。阿木古郎。赵九斤。李春来。周大勇。吴小海。刘满仓。孙德发。杨青山。黄老三。郑石头。何二娃。林建国。马占奎。田小虎。胡大炮。徐老蔫。丁顺子。牛金宝。韩老六。曹疯子。老班长。”
念完,他深吸一口气。
“替我看着这个世界……”他低声说,“这次,轮到我来守护。”
他迈步,走进蓝光。
门在他身后关上。
信号彻底断了。最后一刻,地球意识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有点抖:“你不是一个人在走。”
同时,他听到深处传来低沉的嗡嗡声,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慢慢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