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终于熟了。
全村人下了地,挖薯的挖薯,装筐的装筐,忙了三天。地里的薯长得不算好,个头比往年小了一圈,但好歹是实打实的粮食。一筐一筐的薯从地里起出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潮气,堆在场院上,黄澄澄的一大堆,在太阳底下泛着温润的光。孩子们围着薯堆跑来跑去,趁大人不注意就偷一个生的往嘴里塞,被自家大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抢下来,扔回筐里。
够吃到开春了。
林清松没有去,他的地少,在村南边角上,巴掌大的两垄,薯也少,一个人半天就挖完了。他把薯一个个从土里刨出来,抖掉泥,摊在院子里晒。薯皮上的泥土晒干了,变成细细的粉末,风一吹就飘起来。晒了两天,收进地窖。地窖不大,薯放进去刚好填满底下一层,上面空荡荡的,但他不在意。一个人,够了。
村里人的脸上又有了笑。晒谷场上又热闹起来了,孩子们追跑打闹,大人们蹲在墙根下聊天,说着今年冬天的打算,说着明年开春的活计。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带着薯饭的香味,混在傍晚的风里,把村子裹在一层暖融融的烟火气中。好像之前的那些焦虑和恐慌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些饿得直哭的夜晚,那些为了几把野菜翻遍山头的白天,那些蹲在空锅前发呆的黄昏,都被这一堆薯埋掉了。
好像林清松从来没有拿自己的茶换过粮。
没有人再提那十五斤茶的事。没有人再说“对不住”。那十五斤茶换回来的粗粮分给了每一户,养活了多少人,他们没有忘记——他们只是不再提。提起那件事,就等于承认自己欠了他的;承认自己欠了他的,就等于承认当初踩他茶树、骂他自私、在背后嚼他舌根,都是错的。这太难了。比饿肚子还难。
李三郎偶尔在村口碰见他,点个头,然后匆匆走开,像是怕被叫住。他的步子比之前更快了,头低得更低,有时候甚至绕道走。他欠林清松的不只是那十五斤茶,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那句话堵在他喉咙里,每次见到林清松就往上涌,但他硬生生咽回去了。咽回去一次,下次就更难开口。
井边的妇人又开始嚼舌根了,但这回的闲话换了一个方向。
“……听说他那些补种的茶苗长势不错,明年就能采了。”
“那可不,人家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费心思有什么用?野茶就是野茶,能卖出什么价?”
“之前那个茶商不是出了高价吗?”
“那是之前。人家茶商又不傻,上回吃了亏,下回还能来?”
“也是。放着现成的粮不种,非要去种茶树,也不知道图啥。”
“图啥?图个念想呗。人家跟咱们不一样,咱们图吃饱,人家图的是别的。”
“什么别的?不就是想出人头地?装什么清高。”
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林清松路过井边,脚步没停。那些话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他的地薄,种薯养不活自己。野茶换粮,反而养活了村里好几家。可她们说“放着现成的粮不种”——好像他不种粮,是故意跟全村对着干。可他的茶换回来的粮,她们吃进肚子里的时候,怎么不说?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攥紧了竹篓的绳子,指节泛白。竹篓的绳子是粗麻搓的,勒进肉里,硌得生疼,他没有松开。
走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有泥,有焙茶留下的烫痕,有水泡破了之后皱巴巴的皮。这双手做了多少事——补种茶苗、焙茶、换粮——到头来,在别人嘴里,不过是“装什么清高”。
周莽听见这些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把斧头往木桩上一剁,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斧头在木桩上颤了两下,嗡嗡响。
“我去找她们说道说道!”
“别去。”林清松拉住他。他的手抓在周莽的小臂上,用了力,但力道不大,像是在按着什么快要碎掉的东西。
“你就这么忍着?”
“忍着。”
“你为什么总要忍着?”周莽甩开他的手,转过身来,眼睛瞪得溜圆,“人家骑到你头上拉屎,你还要递蔑片?”
林清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很静,只有墙根下薄荷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我忍,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值得。”
“不值得?”周莽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高兴,全是憋屈,“你帮他们换粮的时候怎么不说值得?你拿自己的茶换粮分给他们的时候怎么不说值得?现在人家翻脸不认人,你说不值得了?”
林清松没说话,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周莽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几道白印。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拿起斧头,继续劈柴。一斧子下去,木桩裂成两半,震得他的手发麻。他又劈了一斧子,再一斧子,劈得木屑四处飞溅,直到那块木桩变成了碎渣。斧头剁在空地上,陷进泥土里。他松开手,想放下,手指僵住了,弯不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的指甲印泛着血丝,像是被什么东西焊住了。
他攥了好一会儿,手指才慢慢松开,斧头歪在一边,他没去捡。
“清松,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头也没回,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口最深处挤出来的,“你这样活着,太累了。我看着都累。”
林清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周莽气的背在微微发抖。气那些人,也气林清松,更气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林清松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转过身,走回灶房,把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他又没睡着。
竹床被他翻得吱呀吱呀响,每一声都在提醒他——天还没亮。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话。井边的闲话,周莽的气话,苏晚晴的劝话,还有自己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它们搅在一起,像一锅粥,越搅越稠,越搅越堵。那些话白天的时候还能压着,到了夜里就全涌上来了,一句一句地在他脑子里重复,像有人在耳边反复念叨。
他想起开春的时候,茶树刚被踩,一个人蹲在坡上捡断枝,捡到半夜。想起李三郎带人闯进院子,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自私。想起秋雨把茶苗冲了,他和周莽跪在泥地里一棵一棵地扶。想起三嫂说“清松那人好是好,就是太倔”。想起刘婶啐他“忘本的东西”。想起那些人在井边说“装什么清高”。想起周莽说“你这样活着太累了”。
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一块一块地摞上去,越摞越重。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但那些话还是钻进来,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被子里闷热,空气浑浊,他憋了一会儿,猛地掀开,大口喘气。
他坐起来,披了件衣裳,出了门。
院子里很静。薄荷在墙根下黑黢黢的,看不清叶子,只能闻到一股清凉的香气。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得刺骨,他缩了缩肩膀,没有回屋。
月亮很亮,路面上的石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地碎骨头。村子睡得沉,家家关门闭户,连狗都不叫了。他一个人走在道里,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影子拖在身后,细长细长的,像一个被扯变形的纸人。走到老槐树下,他停了一下。
他继续走。
山道还是那条山道,他走了十几年的。哪块石头松了,哪个拐角有坑,闭着眼都知道。可今晚走起来不一样——脚步比往日沉,膝盖像是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他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就那么一步一步地往上挪。竹篓没背,手里什么也没拿,空荡荡的,但肩膀还是觉得沉。
走到茶坡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茶坡上的茶苗安安静静地站着,那些补种的茶苗又长高了一截,来到最早被砍的茶树,看着上面的年轮,伸手,摸了一圈又一圈。
“我到底图什么?”
声音比上次大了一些,在空山里显得很突兀,像是把沉寂的夜色撕了一道口子。
“我守了这么多年茶树,帮了那么多人。茶树死了,我补种。茶苗冲了,我再补。我把所有的茶都拿出来换粮,一口没吃,全分出去了。三郎家小二发烧,我去煮药。陈伯咳嗽,我去拆茶换郎中。刘婶骂我忘本,我还是把钱放在她门槛上。我到底图什么?”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茶苗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沉默。没有人回答。远处有一只夜鸟叫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然后也沉寂了。
“图他们记我的好?图他们说我一声好?可他们不记不说。”
他的视线落在面前那棵茶树上。叶子绿着,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听见。它不会说话。它只会长。
“图什么?到底图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硬拽出来的。
“图心安?我心不安。我心堵得慌。我做了那么多,到头来,还是堵。”
他的手指抠进树桩旁边的泥土里,指甲缝里嵌满了泥。泥是凉的,湿的,带着一股子腥味。他想起他爹。他爹要是还在,会不会告诉他答案?可他爹不在了。哑先生不说话。杨先生在山那边。周莽被他关在门外。苏晚晴——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脊背弓着,像一张绷了太久的弓,终于拉断了弦。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是发抖。肩膀剧烈地抖动,抖得整个人都在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把他的影子从左边拉到右边。茶坡上的露水下来了,打湿了他的裤腿和袖子,冷冰冰的,贴在皮肤上。他不觉得冷。那些茶苗在他身边站着,安安静静的,像一群不会说话的孩子。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棵老茶树桩。月光照在断口上,那圈没长全的年轮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只没合上的眼睛。
“你活了二十年,被人砍了。”他的声音哑了,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我又种了新的。可我不知道,值不值得?”
他又把头埋回去,继续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