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极死了,朝堂恢复了“平静”。西厂换了新督公,是皇帝的人。北山的营寨被清空了,灰衣人再也没有出现过。同仁堂后巷的车辙被新的车轮碾过,看不出原来的痕迹。北门那个更夫换回了原来的老头,左手拿烟锅,右手空着。苏问心路过时看了他一眼,老头正在抽烟,火星一闪一闪的,像是从来没换过人。
一切都在恢复。李荣还在司礼监,六部的人换了几个,但大位未动。皇帝的旨意下来了,殷无极的案子结了,不准再议,不准再查。邸报上写着“钦此”。两个字,就结束了。但苏问心知道,没结束。李荣没倒,他手里还握着内库的钥匙,还握着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线。殷无极死了,他的刀断了,但握刀的手还在。
一连几日,苏问心没有出门。坐在厅堂里,把那张六部名单看了又看,钱穆死了,赵侍郎调走了,王佥都御史病故了,孙文选贬官了。名单上的人,死的死,调的调,贬的贬。李荣在清洗自己的人,把和他有过联系的人都处理掉了。他把线头一个一个掐断,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现在就算是有人去查,也查不到他身上了。
苏问心把名单折好,塞进袖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古槐上的暗探已经撤了,树冠深处那团暗影消失了。巷口的番子也撤了,只剩下顺天府的两个皂衣人,靠在墙根打盹。
第五日,苏问心去了裁缝铺。老刘正在剪布,看见他进来,没抬头。
“又来打听?”
“嗯。”
“这回打听谁?”
“李荣。他还活着,活得很好。我要知道他怎么死的。”
老刘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剪刀,摘下老花镜,看着苏问心。目光很沉,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
“你想杀他?”
“不想。但我要他倒。”
老刘沉默了很久,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把门关上。走回柜台后,压低声音。“李荣在宫里,你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你也动不了他。他是司礼监的人,手里有内库的钥匙,知道皇帝太多的事。皇帝不会动他。”
“皇帝不会,但李荣会。”苏问心说,“他在怕。不然他不会杀那么多人。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是知道他秘密的人。他知道自己不安全,所以他在清理。”
老刘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下一个要杀的人,是谁?”苏问心的声音很低。
老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李荣在宫里也有敌人。司礼监不止他一个秉笔太监。有人想他死,只是找不到机会。”
“谁?”
老刘没有回答。他把老花镜戴上,拿起剪刀,继续剪布。“你自己想。”
苏问心转身推门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你能不能说,我不能说。但你可以自己想。”这句话他从老刘这里听了不止一遍。现在他在想——司礼监里,谁最恨李荣?谁最想他死?谁有那个能力?
他沿着街巷往回走。脑子里把司礼监的人名过了一遍——掌印太监怀恩、秉笔太监陈准、王敬、黄赐。怀恩是皇帝的人,不会掺和这些事。陈准是李荣一手提携的,不会背叛他。王敬跟李荣不和多年,黄赐是个老好人,谁都不惹。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在想一个问题——王敬跟李荣不和,那他会不会知道李荣的秘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快黑了,暮色沉沉地压下来。他加快了脚步。
次日一早,苏问心去找了沈惊蛰。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敬,你听说过吗?”
沈惊蛰想了想。“听说过。跟李荣不和,但没什么实权。李荣压着他。”
“他有家人吗?”
“有。一个儿子,在通州做生意。做的是绸缎生意,不大不小,过得还行。”
“把他地址给我。”
沈惊蛰沉默了片刻。“你要去找他?”
“不去找他。去找他儿子。”
午后,苏问心去了通州。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像个跑生意的商人,骑着借来的骡子,一路慢悠悠地走。通州码头比京城热闹,漕船一艘接一艘,挑夫扛着粮袋来来往往,空气中混着河腥味和霉味。
王记绸缎庄在码头后面的街上,门面不大,但干净整洁。苏问心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胖男子,正在打算盘。看见苏问心进来,他抬起头,面带职业笑容:“客官要看点什么?”
“不买东西。打听个人。”
胖子的笑容收了几分。“打听谁?”
“你父亲。”
胖子的手停在算盘上。“你是什么人?”
“查案的。”苏问心把御赐令牌亮了亮。“你父亲在司礼监做事,我想跟他聊聊。”
胖子沉默了很久。“他不见外人。”
“你带封信进去。”
苏问心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放在柜台上。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只有一行字:王敬亲启。
“你把信交给他。他看完了,想见我就见我,不想见我就算了。我等你三天。”
苏问心转身推门出去,没有回头。
他没有回京城。在通州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等消息。第一天,没有人来。第二天,没有人来。第三天,他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准备回京城,门被敲响了。一个穿皂衣的人站在门口,面色阴沉,目光里带着警惕。“王公公要见你,跟我走。”
苏问心跟着那人穿过两条街,到了一处僻静的宅院。宅院不大,但干净整洁,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还没到开花的时候。那人把他领进正屋,便退了出去。屋里坐着一个老头,穿着便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他没抬头,正在翻看一本旧书。
“你就是查殷无极案的人?”
“是。”
“你查到了李荣?”
“是。”
老头放下书,抬起头,看着苏问心。“你找我,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李荣的秘密。他在宫外的人,他藏的钱,还有他怕什么。”
老头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李荣有一个账本。不是银钱账,是人名账。上面记着他安插在六部的人,钱穆、赵侍郎、王佥都御史、孙文选。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笔银子,每一封密信,都在上面。”他转过身。“这本账本,是他最大的秘密。他想销毁,但舍不得。因为这是他唯一的筹码。如果有一天皇帝要动他,他就用这本账本换命。”
“账本在哪?”
老头看着他。“在宫里。在他书房的暗格里。你进不去。”
苏问心沉默了很久。“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在司礼监待了三十年。”老头的声音很低。“我知道很多事,但我不敢说。现在殷无极死了,李荣在清理他的人。下一个,可能就是我。”
“那你为什么还要见我?”
老头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因为我快死了。死之前,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老头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桌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这是司礼监后门的钥匙。从那里进去,绕过御花园,穿过一排值房,就是李荣的书房。账本在书桌下面的暗格里,暗格的机关在桌腿内侧,往左转三圈。”
苏问心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拿。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不想让李荣活着。”老头的声音很平。“他杀了我儿子。”
苏问心拿起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钥匙是铁的,冰凉,沉重。“多谢。”
老头没有说话。他重新坐下,拿起那本书,继续翻看。苏问心转身推门出去,走出院子时回头看了一眼,老头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回到京城时,天色已经暗了。苏问心走进宅院,沈惊蛰在厅堂里等他。
“找到了?”
“找到了。”他把钥匙放在桌上。“司礼监后门的钥匙。李荣的书房里有一本账本,上面记着他安插在六部的人。账本在书桌下面的暗格里。”
燕十七拿起钥匙看了一眼。“你要进皇宫?”
“进。”
“你疯了。”燕十七的声音很沉。“进去就是死。”
“不去也是死。”苏问心把钥匙收进袖中,坐下来。“李荣不会放过我们。他杀了赵林,杀了御史,杀了钱穆。他不会放过我们。我们知道的太多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他动手之前,把账本拿出来。”
“怎么拿出来?”沈惊蛰问。
苏问心看着桌上那把钥匙。“等。等一个机会。一个不会有人发现的机会。”
入夜,苏问心一个人坐在厅堂里。他把那把钥匙从袖中取出来,对着烛火看了很久。钥匙是铁的,齿很复杂,是宫里的制式。他攥紧钥匙,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