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到初七,韦秦州和他爸又吵了两回。
一回是因为他妈让韦秦州去镇上买米,他爸说买本地米就行,韦秦州说本地米口感不如东北米,两个人从米的品种吵到做饭的态度再吵到“你这些年在家做过几顿饭。”
另一回是因为大黄狗把老头子的拖鞋叼到了院子里,他爸骂狗,韦秦州护狗,说狗叼鞋是因为没人遛它,他爸说我自己腿疼走不动路还用你教我怎么养狗。
两次吵架计鸢都在场,没像除夕那晚直接扇巴掌,只是在韦秦州嗓门拔高时叫一声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韦秦州每次都能被这一声叫得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然后他会站在原地沉默片刻,转身去厨房帮他妈择菜或者去院子里遛狗,用干活来消化堵在嗓子眼里的那团东西。
初八下午,韦秦州忍不了了。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他爸把他高中时用过的旧书桌搬到了杂物间,没跟他说。
那张书桌是他妈托人从镇上木器厂买的,陪了他整整三年,桌面上刻着他用圆规画歪的八卦图,抽屉里还塞着他当年的作文草稿和半包受潮的辣条。
杂物间漏雨,书桌的一条腿被雨水泡得胀开了,桌面上的八卦图被水渍洇得模糊不清。
韦秦州去杂物间找工具箱的时候看见书桌歪在墙角,当场愣在那里,然后快步走回客厅问他爸为什么要搬走,为什么不跟他说。
他爸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说:“我搬我自己的家具还需要跟你汇报。”
韦秦州没有再顶嘴。
他站在客厅中央,嘴唇抿成一条线,拇指指甲掐进食指指节里。
楼上客房的门虚掩着,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低头走到玄关换鞋,拿起车钥匙推开了门。
外面正下着毛毛雨,他连伞都没拿就直接走到红旗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他倒车出库,拐上村道,车子碾过被雨打湿的水泥路面,轮胎带起一阵细碎的水花。
从港城到槭城,将近四个小时的车程。
他上了高速之后给计鸢发了条消息:“先生,我先回老宅了,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您跟我妈说一声。”
发完就把手机搁在副驾驶上,没有等回复。
高速公路上车不多,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左右摆动,收音机里放着港城当地的交通广播,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复播放的不是今天书桌这件事本身,而是无数个类似的片段——他爸说:“你那个老师不过是拿粉笔的。”
他说:“我老师是拿粉笔的但比您懂我。”
他爸说:“当兵就当兵回来继续读书有什么出息。”
他说:“我有出息没出息不是您说了算。”
所有这些争吵的结尾都落在同一个画面里:他摔门而去,他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擦手,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屏幕上的画面从军事频道换到了天气预报。
他从来没有赢过这些争吵。
不是因为道理不对,而是因为对面的人从来不在意道理。
傍晚时分,红旗停在了老宅门口。
槭城也在下雨,比港城的雨更冷一些,带着早春未褪的寒意。
老槐树的枝干被雨水浸得发黑,院子里石桌上的棋盘被雨淋得模糊不清,韦秦州推门进了正厅,把行李箱和帆布袋搁在墙角,给自己倒了杯冷水,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开始收拾屋子。
不是那种日常的打扫,而是一种近乎强迫的大扫除。
他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搬下来,按照经史子集重新排了一遍;把厨房里的碗碟全部拿出来重新洗了一遍,连碗底积了不知道多久的水垢都用醋泡掉了;把西厢房他自己的床单被套拆下来扔进洗衣机,又拿抹布把书房条案桌上落了很薄一层灰的面板一寸一寸地擦干净。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做家务没什么两样,但他的动作速度比平时快得多,像是在用体力劳动消耗掉某种快要溢出胸腔的情绪。
计鸢是第二天下午回到槭城的,连带着元宝。
韦秦州的妈妈把计鸢送到火车站,临走前往他手里塞了一大包港城特产,计鸢道谢收下,在月台上嘱咐她不要再往杂物间搬重物,地面渗水要等开春后请人补做防水层。
回到老宅时他推开院门,他把元宝放出笼,然后才仔细看这座四合院。
院子很干净,石桌上的棋盘被擦得锃亮,棋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棋罐里。
厨房里的碗碟全部重新洗过,按大小摞得严丝合缝,灶台上煲着一锅莲藕排骨汤,汤已经煲好了,火关了,但还在冒着热气。
韦秦州不在正厅,不在厨房,不在书房。
计鸢放下行李,走过西厢房的窗户时往里看了一眼——韦秦州侧躺在床上,面对着墙壁,膝盖微微蜷着,身上胡乱搭着一条薄毯。
他没脱外套,鞋也只蹬掉了一只,另一只还挂在脚上。
计鸢先去厨房把灶台上的汤锅挪开,把韦秦州从港城带回来的虾酱、瑶柱和海盐分门别类地放进橱柜,然后把那根盐渍老藤条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擦干净表面的浮尘,放在楠木盒子旁边的竹架上。
做完这些他才推开西厢房的门,把那只挂在脚上的鞋轻轻脱下来搁在床边。
毯子滑到腰际,他用指尖捏住毯子一角往上拽,盖住韦秦州蜷起的后背。
韦秦州在毯子里翻了个身,把自己重新裹好。
他没有发烧,没有醉酒,没有任何需要紧急处理的生理病症。
他只是很累。
那种累不是熬夜备课到凌晨三点的累,不是挨完五十下竹尺还要爬起来写检讨的累,而是一种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累积的、被他用所有成年后的成就和坚强反复掩盖但从未真正消散的疲惫。
他在部队挨冻受饿的时候可以用任务撑着,在新兵连带训的时候可以用责任撑着,在博士论文答辩前改第七遍稿的时候可以用先生的期许撑着,但在这里,在老宅这间他住了快十年的西厢房里,在他爸因为一张旧书桌又一次否定他的选择之后,他不想再撑任何东西了。
他只想窝在小时候睡了十几年的硬板床上,把手机关掉,把窗帘拉上,等那个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全的人回来。
计鸢把台灯调到最低一档。
他自己当年带了那么多届学生,花了半辈子阅人、改论文、写评语,却仍要等到此刻俯身看着这个蜷在旧毯子里的大徒弟,才忽然明白:这个人十七岁时追出校门的样子,不是出于对知识的渴望,而是因为在家里太早学会了用沉默消化委屈,在外面才会对一丁点真正的接纳都奋不顾身。
他在韦秦州身边躺下来,把那团连人带毯蜷在一起的身子拢过来。
那团东西缩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垮下来,垮进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毯子和衬衫,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过了好久,计鸢才对着那个埋在自己臂弯里的后脑勺说了句:“汤快凉了,喝完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