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灌进窗口时，林辰把木匣重新锁上。

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枚古玉印章，指腹反复蹭过"玄门正印"四个篆字。外头的天从橘红变成灰紫，松涛一阵一阵地翻过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山谷里翻身。

那八个字挂在脑子里不肯走。

"玄门将乱，汝当重整。"

师父写这行字的时候，手抖成什么样了？林辰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印章的那只手。手指稳，掌心热，什么毛病都没有。年轻真好，好到有时候会忘了人也会老也会死。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下去。

当晚没睡踏实。夜里醒了三次，每一次都迷迷糊糊觉得窗外有人站着，掀开被子去看，只有松树影子在风里晃荡。第三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鸟在屋檐底下叫，声音又细又脆。

林辰干脆不睡了，把布包挎上肩，下山。

回程的高铁上，他把那本《青囊奥语》翻出来看了一路。车厢里人不多，邻座是个睡觉的大姐，呼噜打得有节奏。林辰靠在窗边，一页一页地看，看到"势"那几章的时候，窗外正好过隧道，光线暗下去又亮起来，明灭之间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师父说的"势"，跟市面上那些风水书里写的，压根儿不是一回事。

市面上的"势"是看得见的——山高水低，坐北朝南，这些都是已经成形的东西。师父写的"势"，是气还没成形之前的那种动静。就像你站在河边，水还没涨起来，但你闻到了水的腥气，你感觉到河床在往下沉。

那就是"势"在动。

林辰合上书，往后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一个一个往外出人——赵明义，林正源，武当山那个老道长，还有这些年在他店里来来去去的客人。这些人背后，牵着的线比他之前以为的要多得多。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周远山发的消息，连着好几条。

"林哥你回来了没？出事了。"

"这两天网上炸了，好几个地方都冒出来自称风水大师的人在搞事，骗了不少钱。"

"有人打着'玄门正宗'的旗号在外面招摇，赵明义那边已经发声明切割了，但还是有人上当。"

第三条消息底下附了一条链接。林辰点开，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的页面。视频里一个穿唐装的中年男人坐在红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香炉和罗盘。那人操着一口南方口音，对着镜头说："祖传玄门秘法，八字风水一体看，转发这条视频给三个群，霉运全消。"

底下评论区四千多条，一大半在问"大师怎么联系"。

林辰把手机屏幕摁灭，塞回兜里。

车窗外头的田野正一片一片地往后跑，秋天了，水稻黄澄澄的，田埂上有人在放牛。这些看着挺踏实的东西，跟手机里那个装神弄鬼的视频搁在一块儿，衬得格外荒诞。

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远山在店里等他，桌子上一摞打印出来的资料，最上面几张是各地新闻的截图——某某市查处"风水诈骗团伙"，某某县老人被骗三万块"改运费"，某某风水工作室被投诉后连夜跑路。

"林哥你看，"周远山把资料摊开，"这才一个星期不到，全国冒出来十几个这种案子。媒体一报道，老百姓全在骂，说搞风水的人都是骗子。"

林辰翻了翻那些截图。有一张是报纸的电子版，头版标题写着"风水江湖乱象何时休"，底下配了一张图，图里是个挂着"易经风水研究院"牌子的门面，门口贴满了封条。

他把资料放下，从布包里摸出那枚印章，搁在桌上。

周远山瞅了一眼："这是什么？"

"师门的东西。"林辰没多解释，坐到椅子上，把章收回来揣进口袋。"小周，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把你能联系上的正规风水协会、研究会的名单列出来。不管是省一级的还是市一级的，只要你觉得做事靠谱的，全列上。"

周远山愣了一下："全列上？得有几十家吧。"

"不止。"林辰说，"三百家也有可能。"

周远山看着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改口说："行。我明天就开始打电话。"

林辰在椅子上坐了半宿没动。

桌上那摞资料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有些案子的细节写得不清不楚，但从时间和地点上看，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推。那些"大师"用的说辞高度雷同——"玄门""正统""祖传秘法"，词儿都一样，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有人在有组织地搞事。

而且搞事的这帮人，对他林辰和他背后的玄门路子，摸得门清。

第二天一早，林辰拨通了林正源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林辰？"

"师叔，我看了这几天的新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正源的声音清醒了些："你是说那些骗子的事？"

"嗯。我想做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你说。"

"我打算弄一个行业自律公约，让各地正经做这行的人都签。公约里写明收费标准、服务范围、从业资质这些细则，签了的人在门面上挂牌公示，没签的、或者签了之后违规的，协会集体发声明抵制。"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林正源似乎在琢磨什么，呼吸声一重一轻地传过来。

半晌，他开口了："这事不好干。全国这么多地方，各家各派都有自己的规矩，你让所有人都按一个标准来，有的人不愿意。"

"我知道。"林辰说，"所以我想先从小范围的开始。您认识的人多，帮我牵头联系一下长江沿线的几家老协会。我把公约草案先写出来，发给您看。您觉得行，再往外推。"

"行。"林正源答得干脆，"你写。写完了发我。"

电话挂断。林辰把手机放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打字。

公约第一条：从业者须出示师承证明或相关专业培训证书，不得以"祖传""秘传"等无法验证的称号招揽客户。第二条：收费项目须明码标价，不得以"消灾""改命"等名义随意加价。第三条：对外宣传内容不得包含封建迷信表述，不得承诺"必有效果"……

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加了一句：本公约自愿签署，签署后若发现有违规行为，经三家以上协会联名查实，予以公示除名。

写完了通读一遍，改了几处措辞，发给了林正源。

等回复的工夫他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一斤排骨、半斤藕、几根葱。回来把排骨焯了水，跟藕块一块儿扔进砂锅，小火炖着。厨房里慢慢飘出香气，屋子暖了一些。

傍晚林正源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看完了。"老头子的声音听起来比早上精神了些，"写得还行。有几处太死板了，我改了一下，发回给你了。你看看。"

林辰打开邮箱，把附件下载下来。林正源改的地方不多，主要是把"不得""必须"这类硬邦邦的词换成了"建议""宜"之类更柔和的表述。末尾还加了一句话——"本公约效力源于从业者之自律与同业之监督，非任何行政强制。"

姜还是老的辣。硬推的东西没人买账，道理是这个道理。

林辰把修改稿存好，给林正源回了一个"收到"。

接下来那半个月，周远山忙得脚不沾地。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名单越拉越长。林辰每天坐在店里改公约、回邮件、接电话。有些协会的负责人性子急，电话里直接问："你谁啊你就牵头？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林辰也不急，把师父那枚印章的照片发过去，再附一句："凭这个。您要是认得，咱们就谈。不认得，我换别人。"

三天之内回了二十多封邮件。有七个协会的人看到印章照片之后态度明显变了，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客气了许多，说"原来是林正清前辈的传人，失敬失敬"。

到了第十天，签约的协会和机构已经超过了一百家。林正源那边推得猛，长江沿线的老关系几乎全被他拉动了。赵明义那边也出了力——他在网上发了条长文，详细列了那些冒用"玄门正宗"名义的骗术清单，配了截图和证据，阅读量过了百万。

第十三天的时候，数字涨到了三百一十七家。

林辰看着那串名单，有点恍惚。三百多家分布在二十多个省份，从黑龙江到海南，从东海之滨到青藏高原脚下。师父那枚印章的份量，比他之前想的要重得多。

事情真正发酵是在第十七天。

那天上午，一家省级电视台播了一条新闻，报道了"风水行业首次大规模自律公约签署"的事。新闻里放了几个签约仪式的画面，有几个老协会的会长出来讲了话，大意是"行业要规范，不能让骗子坏了名声"。

新闻播出去的当天下午，林辰的手机就炸了。

各地的同行打电话来问，说想加入公约的怎么操作。还有些记者找上门，要采访"公约发起人"。林辰把周远山推出去挡了一部分，自己缩在店里头没露面。

真正让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

一早起来，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区号是北京的。他回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话不急不慢，带着一点官腔。

"你好，林辰先生吗？我是文化和旅游部市场管理司的工作人员。我们看了关于风水行业自律公约的相关报道，想约您面谈一下，了解一下情况。"

林辰握着手机没说话。

那边等了两秒，又补了一句："具体来说，我们正在考虑制定相关的服务国家标准，想听听行业内的意见。您作为公约的发起人，我们认为您比较有代表性。"

林辰把手机从左边耳朵换到右边，又换回来。

窗外头天光大亮，街上已经有人开始了一天的忙活。早餐铺子的油烟飘进来，混着店里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他说："好。什么时候？"

挂了电话，林辰把木匣从柜子里取出来，打开。那枚印章安静地躺在里面，青白色的玉面上，沁色在晨光里显得温润了几分。

他把印章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

然后放回去，关上匣子，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师父那八个字，看来不是随便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