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夏夜潮湿微凉,深夜的晚风穿过住院部的玻璃窗,裹挟着海边湿润的风,轻轻拂进安静的单人病房。
病房内只留了一盏昏暗柔和的床头夜灯,光线温柔又克制,浅浅笼着病床上蜷缩休憩的少女。
苏洛瑶是真的累到极致了。
方才在情人滩的三十米巨浪里死里逃生,冰冷刺骨的海水、被沈欣悦猛地推落深海的极致恐惧,再加上连日来和韩沐辰冷战隔阂的满腹委屈,层层叠叠压垮了她所有力气。惊魂未定加上受寒体虚,她被送来医院观察,身心俱疲到再也撑不住。
江砚辞在病房旁的陪护沙发上,安安静静守了她整整一个小时。
他身姿挺拔端正,退伍出身的沉稳克制刻在骨子里,眉眼坦荡清正,守得分寸得体,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只是尽责照看受惊未愈、身体虚弱的苏洛瑶。
他动作极轻,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不敢有半分多余动静,生怕惊扰了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人。
确认苏洛瑶的呼吸逐渐平稳,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不再无意识发抖、呢喃呓语,彻底沉入浅眠,江砚辞才缓缓直起身。
他俯身,小心翼翼替她掖好滑落的薄被,动作规矩自持,没有半分逾矩,坦荡又磊落。
转身之际,他脚步轻缓,鞋底贴着安静的地板,悄无声息地退出病房。
指尖刚轻轻带合病房房门缝隙——
昏暗狭长的医院走廊阴影里,赫然立着一道冷冽沉郁的身影。
韩沐辰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周身裹挟着化不开的沉寒,黑衣衬得眉眼愈发阴鸷锋利,修长的指节紧绷泛白,下颌死死抿成冷硬的线条,浑身萦绕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与焦灼。
他没有进门,只是在病房门外久久徘徊。
漆黑的眸子死死凝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情绪翻涌汹涌——是亲眼看着她坠入巨浪的滔天后怕,是护她不周的极致愧疚,是连日冷战的懊悔,更是看着江砚辞全程贴身守护、寸步不离的酸涩郁结。
情人滩那场惊涛骇浪,他历历在目。
是江砚辞逆行冲进翻涌的海水里,从死神手里把他的小姑娘捞了回来,又一路陪同送医、彻夜照看。
这数个小时的悉心照看,旁人替代不得,让他心底五味杂陈,醋意与愧疚死死纠缠,堵得他心口发闷发疼。
可比起所有私心与占有欲,此刻压在他心底最沉、最重的,是彻彻底底的担心。
江砚辞抬眸,猝不及防撞进他暗沉幽深的眼底。
空荡寂静的住院走廊瞬间陷入死寂,空气凝滞紧绷,无声的尴尬与微妙的对峙感蔓延开来。
两个男人一静一站,一坦荡一沉郁,隔着一扇护着熟睡少女的病房门,默然相对。
良久,韩沐辰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与戾气,率先开口。嗓音沙哑低沉,褪去所有冷硬,只剩藏不住的焦灼。
“她怎么样?”
无关对峙,无关较劲,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永远只牵挂她。
江砚辞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坦荡,没有丝毫针锋相对,只剩真诚的轻叹。
“刚睡下。”
他想起少女方才惊魂未定、身体虚弱的模样,语气添了几分真切的心疼:“小姑娘吓坏了,一直说梦话,折腾到现在,刚踏实下来。”
短短两句,字字戳进韩沐辰心底。
心口骤然一阵尖锐的抽痛,密密麻麻的愧疚席卷四肢百骸。
是他没用。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韩沐辰垂着眼,眼底阴云密布,喉结重重滚动,满心苦涩无从宣泄。
最终是通透磊落的江砚辞,率先打破了这份僵硬的僵局。
他看向满身疲惫、却依旧故作冷硬的韩沐辰,语气平和公允。
“你……不进去看看她?”
韩沐辰身形微僵,薄唇紧抿,沉默两秒,喉间压出疲惫又克制的两个字:“不了。”
他现在,没有资格靠近她。
误会未消,隔阂难平,满心亏欠深藏心底,此刻进去,只会再次惊扰好不容易安稳入睡、身体虚弱的苏洛瑶,让她再度陷入纠结与难过。
不如让她好好睡一觉。
话音落,韩沐辰敛尽眼底情绪,转身便要离去。
可身后,江砚辞笃定清亮的声音骤然响起,稳稳叫住了他,直白撕开了他所有刻意遮掩的伪装。
“你不该瞒她。”
韩沐辰脚步猛地顿住,背脊瞬间紧绷,周身寒气骤然暴涨。
他缓缓回头,黑眸沉沉翻涌着警惕与慌乱,语气冷了几分:“你想说什么?”
廊间光影明暗交错,将他眼底的隐忍、藏掖、心事尽数映照得无处遁形。
江砚辞却依旧从容冷静,不被他的气势震慑,步步点破所有虚假表象,道出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误会根源。
“沈欣悦脖子上那处让所有人误会的暧昧印记……”
他语气笃定,字字清晰:“根本就不是什么吻痕,是你被她步步紧逼、百般纠缠、忍无可忍之下,失手掐出来的,我说的没错吧,韩沐辰?”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空气彻底凝固。
韩沐辰独自扛下所有,拼尽全力隔绝所有黑暗,从不愿让苏洛瑶沾染半分不堪。
此刻被人一语戳破,他紧绷许久的心底防线,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眸色凌厉刺骨,周身气场冷得骇人,嗓音裹挟着压抑许久的怒火与强硬警告。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病房之内,浅眠的苏洛瑶迷迷糊糊醒了大半,房门缝隙透进来的对话,清晰落入耳中。
听闻真相,她心中的怨气渐渐消解,想起从前江砚辞讲过的情人滩传说,渐渐懂得韩沐辰有着身不由己的难处,可心底对于沈欣悦一事的芥蒂,依旧根深蒂固,始终无法彻底放下。
她心底满是惶恐不安,最怕二人争执过后,韩沐辰再次决然转身离开,彻底疏远自己。
心慌意乱之下,她全然不顾身体虚弱寒凉,赤着一双小脚匆匆下床,快步奔至门口,轻轻推开病房房门。
一眼望见廊下伫立的韩沐辰,连日积攒的委屈、不安与满心忌惮尽数翻涌上来,少女鼻尖一酸,眼圈霎时间便红透了。
韩沐辰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她冰凉赤裸的脚面上,俯身将苏洛瑶拦腰抱起,语气带着几分心疼。
“怎么不穿鞋!”
苏洛瑶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久违又熟悉的清冽气息,连日来强撑的心防轰然瓦解,紧绷许久的心弦彻底断开,她忍不住埋进他温暖的怀里,肆意宣泄所有委屈,失声大哭起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
韩沐辰将她放在病床上,手臂收紧,牢牢将她拥紧,嗓音满是愧疚与认真,轻声安抚。
“瑶瑶,我从未骗过你……”
少女泪眼朦胧,哽咽着低声回应。
“我知道……”
抱着怀中哭到颤抖的人,韩沐辰心绪翻涌,不由自主陷入往日回忆,那日与沈欣悦争执对峙的一幕幕清晰浮现在眼前。
又一次被推开,沈欣悦眼眶微红:“辰哥哥,我到底哪里比不上苏洛瑶?”
韩沐辰依旧神色漠然,不为所动。
“她能为你做的,我一样可以……”
话音落下,沈欣悦情绪失控,不顾一切上前强吻韩沐辰。
韩沐辰当即蹙眉将她用力推开,神色冷冽严肃。
“沈欣悦!你冷静点!就算没有苏洛瑶,我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沈欣悦瞬间红了眼眶,落泪哽咽着质问。
“为什么?辰哥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无论是我和沈奕的关系,还是我跟你……”
他生生将父亲二字咽了回去,碍于情面,向来尊称对方一声叔叔。
“连同沈叔叔这层关系在内,我和你之间也绝无可能。”
“可是辰哥哥,我喜欢你啊,从高中到大学,我满心满眼喜欢的人从来只有你……”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韩沐辰心头愈发烦躁。
“我只把你当妹妹。”
听见这句决绝的话,沈欣悦失声痛哭许久,情绪忽然诡异平复,哭着哭着低低笑了起来。她抬手用力擦去脸上泪痕,神色瞬间变得阴冷偏执,直接将一叠整理好的资料狠狠摔在桌面上。
“好啊!你这么喜欢认妹妹,也不在乎再多一个吧?”
韩沐辰垂眸瞥见桌上的东西,瞬间洞悉她的心思,眼底寒意渐浓,冷沉着目光看向她,语气淡漠冰冷。
“你想要什么?”
沈欣悦眼神执拗,直白说出自己的心思。
“我要你和苏洛瑶分手,跟我在一起!”
这句话彻底点燃韩沐辰的怒火,周身戾气骤然翻涌,他上前一步抬手扣住她的脖颈,眸中怒火炽盛,压着怒意厉声警告。
“沈欣悦!你敢威胁我?”
盛怒之下,他一想到秘密曝光会伤到洛瑶,终究还是强行压下火气缓缓松开手,语气沉缓做出退让。
“除了这件事,其余我都可以答应你。”
沈欣悦看出拿捏住了他的软肋,稍稍收敛锋芒,换了一个看似简单的要求。
“我要你当一天我的男朋友,陪我一天。”
韩沐辰沉默许久,内心万般纠结挣扎,为守住秘密、护住苏洛瑶,也为了结这场纠缠,他缓缓闭上眼,哑声应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