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暖阳斜斜铺开,落满东厢暖阁外的青石小院。
云啾啾盘腿坐在软软垫上,怀里牢牢抱着那只崭新的陶土小熊。她歪着脑袋,把小熊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瞧,忽然眉眼弯弯,脆生生道:“熊熊眨眼睛啦!”
话音未落,她笑着往软垫上一滚,小脚丫肆意蹬着,满头浅金色卷发浸在阳光里,蓬松得像一小团暖绒。
就在她清脆的笑声漫开的刹那,院角沉寂了许久的老桃树忽然轻轻震颤起来。
干枯的树皮簌簌脱落,藏在枝桠间的嫩芽争先恐后地冒头,转瞬就缀满了密密匝匝的粉白花苞。不过瞬息功夫,满树花苞尽数绽放,缤纷的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下,铺满整方小院,连拂面的风里,都裹着淡淡的清甜花香。
云啾啾仰面躺倒,一片粉桃花瓣恰好落在她的小鼻尖上。她抬手轻轻拨开,又忍不住咯咯笑个不停,眉眼弯成了小月牙。
这份闲适没持续多久,前庭便传来清晰的通传声:“外客到访,七大世家联合使团登门拜访。”
此时云寒霄正立在议事厅檐下,翻看手中的族务卷宗。听闻通报,他抬眸,视线越过层层曲折的回廊,精准落在东院桃树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上。他合上手中竹简,神色淡然,抬步往前庭迎去。
前庭青石台阶前,三位身着制式纹袍的使者静静伫立。为首的男子面皮白净,眼角带着几分轻佻的弧度,视线越过身前的云寒霄,径直朝着东侧桃园的方向探去,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云府风光果然独到。”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试探,“这一树桃花午后骤然盛放,当真是世间少见的奇景。”
云寒霄神色不变,语气平淡无波:“老树恰逢暖时,反季开花罢了,算不得什么奇观。”
一旁的蓝袍使者随即接话,笑意温和,来意却分外明确:“方才听闻院中稚音清脆,想来便是云府的小千金。早闻云家幺妹灵根出众、心性纯善,我等远道而来,心中十分好奇,不知可否有幸一见?”
“舍妹年幼体弱,素来怕生,不便面见外客。”云寒霄淡淡回绝,语气分寸十足,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话音刚落,侧廊的阴影里悄然走出一道身影。
云风辞立在拐角处,唇角轻扬,悄然吐出一缕柔风。清风卷起一片飘落的桃花瓣,悠悠绕着玩耍的云啾啾转了两圈。小姑娘瞬间被吸引,撑着小手从软垫上爬起来,蹦蹦跳跳地追着花瓣跑远,清脆的笑声一路飘荡,渐渐远离前庭视野。
做完这一切,云风辞身形微隐,悄无声息退入影壁之后,彻底隐匿了踪迹。
三位使者彼此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一丝隐晦的落空。
为首的白面使者故作惋惜地轻叹一声,收回目光,抬步朝着待客茶厅走去:“既然如此,我等便不打扰小千金休憩。今日登门,主要是为商议春末全境灵脉养护之事,不知云府此番可有定论?”
“诸位请入内详谈。”云寒霄侧身引路,态度从容沉稳。
众人依次落座,下人奉上新茶。茶盏刚落桌,那白面使者手指忽然微微一滑,白瓷茶盏骤然倾覆,滚烫茶水泼洒而出,瓷盏应声碎裂。
细碎锋利的瓷片四散飞射,其中最尖锐的一块,直奔方才云啾啾玩耍的廊柱侧边而去!
就在瓷片即将落地的瞬间,一缕细碎雷光骤然乍现,精准击中飞掠的瓷片。
叮的一声轻响,碎瓷偏移轨迹,稳稳落入石缝之中,未曾伤及庭院分毫。
前庭角落,云雷动静静立在阴影里,掌心残余着一缕微弱的电弧,额前几缕发丝微微翘起。
“毛躁,沉不住气。”云寒霄淡淡出声,语气带着一丝冷厉。
云雷动垂首躬身,乖乖应声:“大哥,我知错。”
随即云寒霄转头看向座中使者,神色恢复如常,语气平缓:“近来气候反常,天干物燥,器物易滑,诸位还需多加当心。”
说话间,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查轻点扶手,一缕极淡的冰线顺着木质纹理悄然蔓延,缠上白面使者的椅角,无声无息渗入他的衣摆,不留半点痕迹。
茶会照常进行。众人围绕灵脉养护事宜反复商谈,云寒霄应答有度,字字稳妥,全程滴水不漏,牢牢守住分寸,绝不允许任何人借机靠近东院半步。
陶坊之内,亦是全员戒备。
云土衍蹲在窗下,指尖捏着一只尚未塑完的陶土小兔,目光始终凝在前庭的动静。确认小院里的小妹安然无事,他才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揉捏泥胚,指腹一遍遍细细打磨兔耳的边角,务必磨得圆润顺滑,绝无半分棱角,免得刮伤啾啾的小手。
西侧通道的暗处,云火烈静立无声。掌心一簇微火静静蛰伏,火势温稳如寻常呼吸,细微的灵力感知铺展开来,将前庭每一句谈话、每一丝异动尽数收录。
书斋之中,云光离指尖轻拂一面光洁光镜,镜面倒映出茶厅落座的众人。他目光沉沉,死死盯着白面使者腰间那枚纹路隐晦的玉佩,眉心微微蹙起,暗自记下异常。
结界夹层之间,云衡身形悬空,双目轻阖。他凝神感知着三位来客的灵力波动,将每一道独特的灵力频率牢牢刻印心底,如同为三人打下了永不失效的灵力印记。
一场暗藏机锋的商谈,平稳落幕。
使者一行人起身告辞,云寒霄亲自送至府门前,静静目送车马扬尘远去。
他立在高高的石阶上,久久未动,直至天际最后一缕车马烟尘彻底消散。
转身的刹那,方才温和从容的神色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层层寒意。
东厢青石小院依旧安宁。
云啾啾全然不知方才的暗流涌动,依旧抱着心爱的陶土小熊在软垫上打滚。她随手掬起一捧散落的桃花瓣,高高扬起,漫天粉花簌簌落下。
小姑娘眯着眼睛,笑得眉眼明媚,软糯的声音洒满庭院:“下雨啦!是花花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