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少主”,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扎进陆明的耳朵里。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老仆说话时,嘴唇根本就没动过一下!
声音,是从他胸腔里震出来的!
陆明活了快三十年,什么邪门的功法没见过,可一个被系统判定为“肉身傀儡化”的NPC,居然还藏着腹语这手绝活,这就太离谱了。
更要命的是那两个字。
少主。
守陵人血脉,陆氏祖地,剑傀宗主。
这三个词在陆明脑子里轰然撞在一起,炸成了一片空白。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往前挪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前辈,你认错人了。”
“我就是个杂役,懂吗?今天刚被隔壁宗门打了的那种。”
哑仆没有回应。
他只是提着那盏幽绿色的纸灯笼,佝偻着腰走在前面。
他的步子缓慢又机械,但每一步落地的距离却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陆明死死盯着他的后背。
粗布麻衣下面,肩胛骨的位置有两道很不自然的凸起,像是被强行折断再压缩进去的剑骨!
一个修剑道修到长出剑骨的强者,被改造成了端茶倒水的傀儡。
这个公输衍,还真是个疯子!
“别回头。”
哑仆的腹语再次响起,声音更轻,像是从地底的缝隙里渗出来的一样。
“公输衍的神识还罩着大殿,他听不见腹语,但能看见你的表情。”
陆明脚下没停,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瞳孔却猛地一缩。
他的余光扫向身后,大殿深处那片浓雾安静地盘踞着。
公输衍的气息就如同一头蛰伏的老鳄鱼,正沉在暗处。
他在看。
一直都在看!
陆明立刻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继续演出那副“累得快要死了”的颓废样子。
这倒不难,他现在确实累得像是被一百头灵牛踩过。
神识枯竭的副作用正在全面爆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哑仆提着灯笼,拐进了一条又窄又长的甬道。
青石壁面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还混着一股金属的腥气。
陆明的感觉在枯竭中反而变得格外敏锐,他甚至听见了哑仆的心跳声。
很慢,三息一次。
像一口生了锈的古钟,每一次跳动都沉重得像在敲丧钟。
但就在那心跳的间隙,陆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剑鸣。
那声音藏在骨骼的最深处,被层层封印压得几乎听不见,却依然在挣扎着发出嗡响!
像一头被铁链锁了千年的老龙,骨头都烂了,喉咙里还憋着最后一口气。
陆明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忍住,用气声问:“你的剑骨……是被公输衍封的?”
哑仆的脚步顿了那么一瞬间。
快到几乎无法察觉,但陆明还是察觉到了。
“不是他。”腹语声平淡得没有一点波澜,“是老奴自己封的。”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
哑仆伸手去推,在他那枯瘦的手掌贴上石面的瞬间,陆明清楚地看到,他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早就愈合了的旧疤。
剑伤。
石门无声地滑开,里面是一间简陋的石室。
一张石床,一盏油灯,一个蒲团。
石壁上什么都没有,唯独正对着床铺的那面墙上,有人用指甲硬生生刻了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生涩。
“守陵人,不入轮回。”
陆明的目光刚落在那行字上,心脏就像被一只大手攥住,猛地一缩。
这字迹……
他认得!
哪怕过去了将近二十年,哪怕笔画已经扭曲变形到快要认不出来,但那个“陵”字的最后一笔,那个习惯性往上勾起的小尾巴,绝对错不了!
这是他爷爷的笔迹!
陆明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差点咬碎后槽牙。
他没说话,喉咙像被人死死掐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哑仆将灯笼挂在墙上,转过身,冲他做了一个“请休息”的手势。
那张干瘪蜡黄的脸上,深陷眼窝里的幽光微微颤了一下。
陆明深吸一口气,跨进了石室。
他没回头,但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轻得像一缕烟:“前辈,那行字……”
“少主先休息。”
哑仆的腹语打断了他,语气里头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明日还有硬仗要打。有些事,等你活着走出去……老奴再讲不迟。”
石门缓缓合拢。
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前,陆明看见哑仆转过身,面朝石门,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古剑,沉默地守在了门外。
石门合严,黑暗吞没了一切。
陆明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的脑子里翻江倒海。
爷爷的笔迹、守陵人的传承、被封印的剑骨、公输衍的棋局……所有的线索像一团乱麻。
但有一件事,他现在可以确定。
公输衍把他留在这里,绝不仅仅是为了下一场对决。
这老怪物,在等什么东西。
或者说,在等某个人。
陆明闭上眼,将残存的神识收拢,一点点地往石门外探去。
门外三尺,哑仆的气息像一座沉默的山,一直守着。
陆明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声音沙哑地吐出四个字。
“老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