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处凹陷——钝器敲击痕迹。是刘桂芳敲的，还是别人？如果是她敲的，她用什么敲的？那个凹陷的位置，正好在床板中央，对应着躺在床上时胸口的位置。

如果有人在床上躺着，用什么东西猛击床板，会留下这样的痕迹吗？还是说，有人躺在床上的时候，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她用手去推，却推不动，只能用指甲抓挠床板？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我决定再去一趟槐荫福利院，这次不是去地下室，而是去3号房，把那块床板翻过来看看。

下午请了假，我又一次开车去了槐荫山。福利院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破败了，主楼的屋顶塌了一块，碎瓦片散落在院子里。我绕过废墟，走上三楼，来到3号房门口。

门虚掩着，和我上次离开时一样。我推开门，房间里的景象让我愣住了。

墙上的字，没有了。

不是被覆盖，不是被涂抹，是彻底消失了。墙面洁白如新，像是刚刚粉刷过，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那些密密麻麻的、用指甲刻出来的字，全都不见了。

我走近了，用手摸了摸墙壁。墙面干燥，平滑，是新刷的石灰。但怎么可能？我上次来的时候，墙上的字还在，这才过了几天，怎么可能有人来这里重新粉刷墙壁？而且，谁会这么做？

我蹲下身，检查地板。地板上也没有任何痕迹，连灰尘都比上次少了很多，像是被人仔细打扫过。我趴下来，看向床底下——床底下也干干净净，别说灰尘，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这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房间还是那个房间，格局没变，但给人的感觉完全变了。上一次来，我能感觉到一种压抑的、沉重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但现在，这个房间空旷、干净、明亮，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毛。

就像一个被精心清理过的犯罪现场。

我走到床边，想把床板翻过来看看。床是铁架床，床板是几块木板拼成的，我掀开褥子，发现床板上也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抓痕，没有任何凹陷。

不可能。案卷里写得清清楚楚，床板底部有抓痕，有凹陷。就算墙上的字可以被粉刷覆盖，床板上的抓痕怎么可能凭空消失？除非，整张床都被换过了。

我退出3号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整栋楼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听不见。我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一楼大厅的地面上，有一串脚印。

脚印很新鲜，像是刚踩上去的，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脚印不大，成年男人的尺码，但奇怪的是，只有去的脚印，没有回的脚印。

我顺着脚印往下走。走到一楼大厅时，我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大厅中央，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白大褂，身形瘦削，头发花白。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白大褂，花白头发，瘦削的身形——和我在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郑国华？”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我慢慢摸向腰间的枪，手指搭在枪柄上，一步一步地靠近他。走到离他大概三米的地方，我停了下来。

“你是谁？”我问。

他终于有了反应。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在笑。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那张脸，和梦里一模一样。金丝眼镜，瘦削的面庞，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他的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

“宋警官。”他开口了，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沙哑，“我等你好久了。”

“你是郑国华？”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他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郑国华的身体，郑国华的声音，郑国华的记忆。但控制这具身体的，已经不是郑国华了。”

“你是谁？”

“我是‘它们’中的一个。”他说，“你可以叫我……镜中人。”

我拔出枪，对准他的胸口：“别动。”

他没有躲，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枪对我没用，宋警官。你忘了吗？在地下室里，你用锤子砸那面镜子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我记得。锤子砸在镜面上，力量被反弹回来，把我震飞出去。

“子弹也是一样的。”他说，“任何物理攻击，都会被反弹。你开枪打我，中弹的只会是你自己。”

我没有放下枪，但也没有扣动扳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你想干什么？”我问。

“我想和你谈谈。”他说，“关于槐荫福利院，关于那些失踪的人，关于那面镜子，还有……关于你自己。”

“我没什么好谈的。”

“不，你有。”他往前迈了一步，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停下了，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等你吗？因为你身上，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碎片。”他说，“你从镜子上取下来的那块碎片。你把它带回家了，对吧？你以为它只是一块普通的玻璃碴，但它不是。它是‘钥匙’的一部分。”

我心头一紧。那块碎片，昨晚从床头柜上消失了，滚到床底下就不见了。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块碎片，在你身上。”他肯定地说，“我能感觉到。它和你建立了联系。你拿着它进入过镜中世界，用它刺穿过核心。它已经认你为主了。”

“认我为主？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是‘持镜人’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可以自由出入镜中世界，可以看到我们能看到的东西，可以使用我们的力量。”

“我不想使用你们的力量。”

“你会想的。”他笃定地说，“每个人都会想。因为那种力量，能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财富，权力，甚至……让死去的人复活。”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的心里。让死去的人复活。老周。如果我能让老周复活……

不，我在想什么。这是不可能的。这些都是歪门邪道，是骗人的。

但那个念头已经种下了，像一颗种子，在土壤里悄悄生根发芽。

“我不会相信你的。”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虚弱。

“你不需要相信我。”郑国华——或者说，镜中人——微笑着说，“你只需要……试一试。”

他伸出手，掌心摊开。他的掌心里，有一块镜子碎片，和我的那块一模一样，也在流转着幽幽的蓝光。

“拿着它。”他说，“然后，你就会明白一切。”

我看着那块碎片，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碰它，别相信他。但另一个声音，更低沉，更有诱惑力的声音在说：试试又何妨？反正你已经接触过这些东西了，再多一次也没什么区别。

我伸出手，手指慢慢靠近那块碎片。

就在我的指尖要碰到碎片的瞬间，我口袋里的那块碎片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像警报一样。我猛地缩回手，退后两步，枪口再次对准郑国华。

“你在骗我。”我说。

郑国华的笑容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碎片，又抬头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他说，声音里少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冷意，“没错，我在骗你。如果你碰了那块碎片，你的意识就会被吸入镜中世界，永远无法回来。你的身体会成为新的容器，供我们使用。”

“就像你对郑国华做的那样？”

“郑国华是自愿的。”他说，“他渴望力量，渴望永生。我们给了他这些，作为交换，他把他的身体给了我们。公平交易。”

“那福利院的老人和孩子呢？他们也是自愿的吗？”

郑国华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他们……是必要的牺牲。”

“牺牲？他们只是无辜的人！”

“没有无辜的人！”他突然提高了声音，脸上温和的面具彻底撕破了，“每个人都有罪！那些老人，他们把子女送进福利院就不管了，那些孩子，他们是被父母抛弃的！这个世界抛弃了他们，我们给了他们一个新的世界，这有什么错？！”

“你疯了。”

“我没有疯。”他平静下来，重新戴上那副温和的面具，“我只是……看透了。宋警官，你以为你在做好事？你以为你救了那些人？不，你只是把他们从一个牢笼，关进了另一个牢笼。镜中世界虽然困住了他们，但至少那里没有痛苦，没有疾病，没有衰老。而现实世界呢？你看看外面，战争，贫穷，疾病，背叛……哪一个不比镜中世界更可怕？”

“至少现实世界是真实的。”

“真实？”他笑了，笑声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讽刺的意味，“什么是真实？你看到的，听到的，触摸到的，就是真实吗？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所谓的现实，也不过是一个更大的镜子？你以为你醒着，其实你也在梦里。”

他的话语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刺进我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是啊，我怎么确定自己是真实的？我怎么确定，我不是被困在某面镜子里，做着自以为清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