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萧府的管事便将盖好印的路引给谢灵莹送了过去。谢灵莹检查无误后,晚上去找萧宸渊一同用膳时便递给了他。萧宸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却在接过的时候还是微微顿了顿,然后也翻开仔细检查了一番,才将路引装入了储物戒中。
谢灵莹倒是对他认真检查的行为很是认可,这般谨慎仔细,倒不像是任人随意拿捏的性子。看萧宸渊将路引放入储物戒,谢灵莹随意向周围望了望,苏婉苓让人送来的东西都已经不见,想来是萧宸渊已经放入储物戒里了。
暮色落尽,荒院浸在微凉夜色里。两人像往常一样用过了晚膳,许是所有的事情都已尘埃落定,氛围倒是比起之前更加平和松弛一些。谢灵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明日出发路上的行程,偶尔想到了来时路上遇到的趣事讲上几句。
说得渴了,想舀碗汤喝,萧宸渊就下意识的将桌边温热的汤碗轻轻推至她手边,连日同食,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下意识的举动。
餐毕,府中仆役前来收拾碗筷。仆役躬身撤盘时,还是如往常那搬刻意避开萧宸渊一侧,动作拘谨局促。
待人散去,院中只剩晚风轻响。
谢灵莹抬腕取出一枚墨色的玉珏,珏身浅刻连绵云雷纹,纹路沉于玉面,棱角内敛。
她将玉珏平放石桌中央,指尖轻点玉面一处纹路:“这是护灵珏,寻常修士入定破境时,隔绝外界惊扰用的。滴血绑定本命气息,只能本人进出。结界范围差不多能笼罩整个院落,寻常仆从、低阶修士都无法踏入。”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想来萧铭年那么爱面子个人,可不会为了一个荒院跑去大张旗鼓请人来破阵:“虽然高阶修士能破,但想来萧伯父应该也不会为了一处荒院如此大费周章。”
她指尖轻抵玉面:“我们离开之前你把它放到房屋中心,你再滴血认主就行。”
晚风缓缓漫过庭院,萧宸渊抬眼望向她,视线先落在石桌上的护灵珏,再慢慢抬到她眉眼之间。眸底常年不散的疏离淡去大半,音色平淡无波,只吐出三个字:“为什么。”
谢灵莹肩头微微一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石桌微凉纹路,对外处事那层沉稳坚硬的外壳悄然卸去。她知道,他问的不仅仅是护灵珏。安静片刻,她抬手拂去肩头飘落枯藤碎叶,慢慢开口。
“我做这些,为你,更是为我自己。”
谢灵莹侧过身,目光遥遥望向院墙之外,那是昆天城的方向。
“我爹娘是三年前走的。” 她目光落在院墙外的夜色里,声音轻了些,“当年他们赶去昆天下辖栖岚县督办粮田民生,半路遇上暴雨塌方,马车没躲开。”
话说到这儿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边布料,好一会儿才续上:“出事之前,他们本就计划着,等各县农事安稳了,就让二叔代管域里事务,腾出身来,就带我来秦月城见你。”
她吸了口气,嗓音还是稳的,只尾音微哑:“一直没收到你的回信,他们都很担心。”
“我娘和你生母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当年温姨远嫁,我爹娘都不赞同,怕隔得远了没人照应。” 她指尖捻起桌边一片枯叶,慢慢捻碎,“他们来,是一定要带你回昆天的。”
“年年寄的东西都被截下了,你一件也没收到。”
这话落音,院里静了许久。
“用玄云令换你脱身,也算圆了他们未了的心愿。” 她抬眼望向月色,声音很轻,“他们没做完的事,我来做。”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对外人提起双亲离世的事。从前她总埋在修行里,像把往事封进了盒子,不肯碰。此刻说出来,没有预想中的崩溃,只像搬开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沉,却也松快。
说着说着,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她唇角不自觉牵起一点浅淡笑意,眼尾亮了亮,像落了点细碎的月光::“我娘性子烈,护短得很,要是她在,定要闹遍萧府,把温姨的嫁妆、该你的东西,全讨回来。”
话说到一半,她垂了垂眼,声音又低下去:“可我做不到。”
“我只能帮你追回一点零碎,守好这处荒院。”
五指微微收紧,枯叶在掌心碾成碎末。
从前她总想着大道修行,心怀苍生是修士本分。可渐渐的她才明白,连身边实实在在的人都护不住,谈什么苍生。
爹娘走的时候是,讨不回礼物的时候是,现在护着故人之子,也还是。
风卷着枯叶擦过石桌,轻响一声。 她没再说话,只望着月色,眼底的光很沉。
院中晚风徐徐吹拂,萧宸渊安静坐在石凳上,目光牢牢落在她侧脸,始终沉默不语。指尖微微抬起悬在半空,末了只是捻掉袖口沾着的细碎草屑,终究没有伸手,也没有开口安慰。
就这样静静的坐了会儿,谢灵莹敛去心头翻涌的酸涩,神色重新恢复往日平静,指尖轻轻一推,将护灵珏稳稳挪至他手边石面。玉块滑动发出轻微声响,萧宸渊指尖下意识收拢,堪堪抵在玉珏边缘,既没有伸手拿起,也没有侧身避开。谢灵莹收回手:“夜深了,我差不多该回客院了。明天动身之前,收拾一下厢房吧。”说着抬手理了理垂落的裙摆,不想久坐沉溺心事,顺势找了个由头,“回来总要有个样子,也当消消食了。”
她抬眼带了几分征询看向萧宸渊,见他没有出声阻拦,便独自抬脚迈进破旧的厢房木门。
萧宸渊静静望着她的背影,心底翻涌万千思绪。自谢灵莹来到萧府,她做的每一件事全都超出他原本的预判,从最初满心警惕、处处疑虑,到如今慢慢归于平静,短短几日,他竟渐渐习惯了身边有她这样一份妥帖周全。
二人一前一后走入厢房。屋内常年闭窗少打理,尘气偏重,梁柱蒙薄灰,墙角积着细碎枯草。萧宸渊立在窗下原地,未曾移步躲开。
谢灵莹跨进门,指尖轻点腰间储物镯,莹白柔和的灵力缓缓散开,一件件物件稳稳落在地面铺展开来:加厚素色被褥、成套枕具、养护外敷药膏、合身素净衣衫整齐叠放,还有实木矮柜、边角方桌两件大件家具靠墙摆放,尺寸全是贴合这间厢房的款式,件件实用。
萧宸渊望着眼前一应俱全的物件,素来平静的眼底还是掠过一丝错愕——她竟真的有在用心替他守好每一份退路。
屋内油灯噼啪燃响,动静细碎。谢灵莹指尖凝起浅淡灵力,抬手操控物件归位:“这两处桌柜靠着墙放,干燥不返潮。被褥里掺了固本灵草,长期睡卧能压下你体内淤积的寒毒。”这些东西都是下午回客院后,和陈沐、青绾一起商议出来的东西,虽然二人极不情愿满是怨言,但只要她想的,他们两个都会尽心去思忖。
她指尖轻抬,满屋浮尘尽数腾空聚拢,顺着敞开的门窗散到院外;矮柜方桌凌空平移,稳稳落在屋内靠墙空位摆正。
萧宸渊拿起墙边备好的木胶,独自修补开裂的窗纸,拆分朽坏松动的木榫。谢灵莹一边陆续从储物镯取出杂物摆放,一边同他说话:“备用窗纸我单独给你留了一份,窗纸破损随时能换。这瓶药膏你收好,身上发痒、湿气重的时候外敷能用。”
全程萧宸渊不曾应声搭话,两人之间却生出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谢灵莹把被褥枕具放到床沿,转身继续取出笔墨纸砚、香炉油灯,一一整齐摆在桌面。
萧宸渊补好窗纸,拿起桌边备好的湿布擦干净手上木胶,转身动手整理床榻,平铺被褥、摆正枕套,动作利落沉稳。
屋内两人各忙各的,偶尔响起谢灵莹轻声叮嘱的话语。不多时满屋尘土尽数清干净,破损窗纸修补妥当,陈设摆放整齐,油灯暖光铺满整间屋子,驱散了常年萦绕在此的阴冷。
谢灵莹拍掉袖口沾着的灰尘,抬眸看向他:“我先回去了,有事可去西侧客院找我。”说罢微微颔首示意,转身走出厢房。
屋内灯火静静燃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与尘土混合的浅淡气息。萧宸渊立在窗边,目光先追着院外远去的背影望了片刻,才落回桌心那枚护灵珏,指腹缓慢摩挲冰凉玉面。院外晚风不停翻卷,四下安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