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悬崖边,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神机火雷箭携带的恐怖高温蒸发成了大片白茫茫的水汽。
幽蓝色的火光撕开夜幕,把太渊山顶每一块碎裂的青石板都照得通亮。刺鼻的硝石味混着桐油的焦臭,顺着狂风直往人鼻腔里灌。
三十根儿臂粗的破罡弩顶在最前面,尖锐的破空声刮得人耳膜生疼。箭头幽蓝色的剧毒光芒,距离苏青河的脑门只剩下最后三丈。
这三丈距离,连眨半下眼睛的功夫都不用。
后方列阵的黑甲重装步卒里,几个百户已经咧开了嘴,手里的长枪往下压了压。他们太清楚破罡弩的威力,数名力士合力拉开的绞盘,射出去的精钢箭连城墙砖都能钉进去三寸。这老头连丹田都自己拍碎了,下一瞬铁定会被射成一团烂肉。
苏青河趴在泥水里,迎着漫天砸下来的箭雨,慢慢站直了身子。
没有大宗师那种气血鼓胀的轰鸣声,也没有罡气护体时的狂风倒卷。他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站到了素青衣和楚夜玄的正前方。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原本残破不堪的肉身里,现在流淌着什么东西。
不是从丹田里压榨出来的真气,而是刚才从四周草木、泥土、风雨里生生抽出来的造化灵韵。那股淡青色的气流在经脉里游走,生涩、微弱,却透着一股子压服万物的高贵。
"拿什么挡?"
苏青河脑子里飞快盘算。
以往遇到这种军阵绞杀,他都是提起十二成纯阳真气,硬顶着箭雨冲进去大开大合。现在丹田是个漏风的窟窿,武道手段全废。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身侧负手而立的楚夜玄。
仙尊方才说,气不在内,在天地间。
苏青河深吸一口满是火药味的冷空气,不再去管那漏底的丹田,而是顺着脑海里那数百个玄奥字符的指引,把神魂往外放。
他抬起那双刚刚褪去死皮、透着一层诡异玉色的双手,掌心冲着外面的黑甲大军,生硬地往外一推。
经脉里那点淡青色的气流顺着掌心钻了出来。
没有耀眼的光芒,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空气在苏青河身前一丈远的地方,突然像被烈火炙烤一般,扭曲了一大片。一面半透明的、隐约泛着青色的薄膜,硬生生截断了风雨。
砰!砰!砰!
三十根破罡弩狠狠撞在那层半透明的薄膜上。
没有穿透血肉的闷响。精钢铸造的箭头撞在薄膜上,发出的声音比两块铁疙瘩对砸还要沉闷。那层看似一捅就破的气墙连晃都没晃一下,反倒是儿臂粗的精钢箭身,承受不住后方绞盘带来的恐怖动能,精钢铸造的箭头瞬间崩碎,粗壮的箭杆在恐怖的反作用力下寸寸炸裂,爆成漫天铁屑与木刺。
金属崩裂的碎片四下乱溅,三十根足以洞穿重甲的破罡弩,就像撞上了传说中的叹息之墙,变成了一地残渣,当啷当啷掉在水洼里。
紧接着,三百支神机火雷箭像倾盆大雨一样砸了下来。
轰!
幽蓝色的火焰在气墙外侧全面炸开,火浪顺着那道无形的屏障往两侧翻滚,把周围几丈内的野草烧成了灰烬。悬崖边彻底被一片火海吞没,连苏青河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百步外。
赵枭站在重盾手后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隔着面甲死死盯着那片火海。
他把手里的长剑拄在地上,心里快速盘算这笔账。神机火雷箭造价极高,这一波下去,半个库房的银子没了。不过值了,就算苏青河是铁打的,没有护体罡气,在火雷箭的高温下也得被烤成熟肉。
"停!"
赵枭抬起手,示意弓弩营停止上弦。
周围的黑甲军士卒也松了一口气,粗重的呼吸声在阵列里起伏。
大火遇水不灭,足足烧了半柱香,火光才在暴雨的冲刷下渐渐暗了下去。硝烟散开。
赵枭面甲下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僵在了嘴角。
"这......这怎么可能?"
站在他旁边的周供奉,手一哆嗦,硬生生扯断了下巴上的两根花白胡子。这位大黎皇室重金供奉的武道宗师,此刻连声音都在打飘。
火光散尽,悬崖边青石板都被烧炸裂了。
可苏青河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别说被烧焦,连他身上那件破烂的灰布袍子,都没沾上半点火星。
在他身前一丈的位置,地上铺满了厚厚一层折断的箭头、烧焦的箭杆,还有没燃尽的火雷木。所有的残骸,都整整齐齐地停在一条无形的界线外。
那道半透明的扭曲气墙,依旧死死拦在那里。
赵枭觉得后脑勺像是被人抡了一记闷棍,脑瓜子嗡嗡直响。
他转过头,一把揪住周供奉的灰袍领子,吐沫星子喷了老头一脸。
"你告诉本王,这是什么武功!金钟罩?铁布衫?大宗师自己拍碎了丹田,还能拿脸接破罡弩?!"
周供奉被揪得踉跄了一下,苍老的脸上全是见鬼一样的表情。
"殿下,这绝对不是武道罡气!罡气是实打实的内力外放,遇到火雷箭的爆炸必然会互相消耗。可他那层东西......老朽连一丝内力波动都察觉不到!就像......就像那块地方的规矩被改了!"
赵枭一把推开周供奉,咬紧了后槽牙。
规矩被改了?去他娘的规矩!
今天他调动了三个营的黑甲重装步卒,私自动用军国重器围剿朝廷重犯。这事瞒不住父皇的眼线。要是不能拿着苏青河的人头和大悲赋回去交差,太子之位就是做梦,他这几个皇兄能活剥了他。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得罪死了,就得往死里弄!
"装神弄鬼!本王就不信,他一个自废武功的老废柴,能顶得住黑甲军的连射!"
赵枭猛地拔出地上的长剑,剑身在雨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寒光。
"弓弩营听令!三段击阵型!破罡弩上弦,给本王不间断攒射!耗干他!"
军令如山。
哪怕黑甲军士卒心里直犯嘀咕,手上的动作也不敢慢。前面的士兵刚射出箭,立刻后退,后排的迅速顶上。
嗖嗖嗖!
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
漫天的箭雨像蝗虫过境一样,连绵不绝地盖向悬崖边。刺耳的音爆声把风雨声都压了下去。
苏青河站在气墙后方,双手依旧维持着往前推的姿势。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砸在气墙上的箭矢,体会到了新体系的门道。
这道屏障,其实就是一层最基础的造化灵气薄膜。他刚刚踏入炼气一层,连最粗浅的法术都不会用,只能靠着灵力本身的阶级压制,硬生生挡下这些凡俗兵器。
凡铁撞击灵气,连空间壁垒都无法穿透。这完全是力量维度上的绝对碾压。
但代价也是显而易见的。
苏青河感觉到,随着箭雨不断撞击,气墙外围虽然没有破裂,但他体内那股淡青色的气流却在快速消耗。
这方天地没有灵气补充,他全靠刚才那一点点造化灵韵撑着。毕竟他才刚接触这仙家体系一炷香的功夫,连最基础的运功路线都没摸熟,灵力运转极其生涩。箭雨撞击的频率太高,气墙表面开始泛起一层层水波纹般的扭曲。
"老底子太薄了。"
苏青河心里暗自盘算。
这么耗下去,最多再撑半柱香,炼气一层的灵力就会被抽干。到时候气墙一散,自己身后就是手无寸铁的素青衣,还有赐他造化的仙尊。
退不得,躲不掉。
苏青河眯起浑浊的眼睛,看着百步外那个不断挥舞长剑、像疯狗一样嘶吼的赵枭。
他练了一辈子武,习惯了生死搏杀。既然这新力量如此霸道,那就不用藏着掖着。
苏青河重重吐出一口夹杂着血丝的浊气,干瘪的胸膛猛地往上一挺。他把全身经脉里残存的淡青色灵力,全部逼向了双掌。
气墙表面的水波纹瞬间平息,青色的光芒陡然亮了一分。
苏青河迎着漫天箭雨,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黑甲军的耳朵里。
"仙尊赐法,尔等凡铁也敢争辉!"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青河猛地把往前推的双手往中间一合,接着狠狠往外一掀。
那面拦在前方一丈处的气墙,突然像一堵移动的城墙,带着沛莫能御的压迫感,朝着前方平推了三尺!
就是这三尺。
半空中正在急速飞行的几百根破罡弩和火雷箭,迎头撞上了这股蛮横的推力。
咔嚓!咔嚓!咔嚓!
刺耳的断裂声连成了一大片。
所有的箭矢在半空中直接被震断成两截,箭头失去准头,打着旋儿往地上掉。后面的箭又撞在前面的断箭上,像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往下砸。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在苏青河前方一丈外,折断的精钢箭矢和木制箭杆,硬生生堆成了一座半人高的小山!
射空了三个基数。
最前排的黑甲军弓箭手,胳膊上的肌肉已经拉得红肿发亮,大拇指上戴着的骨扳指都磨出了血槽。几个士兵手一软,硬弓直接掉在了水洼里。
他们看着那座断箭堆成的小山,再看看站在山后连根头发都没掉的苏青河,握弓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这仗没法打了。
这根本不是在跟人打,这是在跟山神土地死磕!
连一向镇定的陈副将,此刻也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将士们快拉脱力了。那老头邪门得很,咱们是不是先撤......"
"撤你娘!"
赵枭反手一剑用剑脊抽在陈副将的头盔上,打得对方一个趔趄。
赵枭的眼珠子布满了红血丝,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那座断箭山,心里那股恐惧正在被疯狂的赌徒心理一点点蚕食。
他死死盯着苏青河的脸,突然,他面甲下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看到了!
那道横推出去的气墙,在撞断了这一波箭雨后,颜色明显黯淡了下去,甚至有些虚浮不定。
更关键的是苏青河。
这老东西原本透着玉色的脸庞,此刻白得像糊了一层窗户纸。他的双手虽然还维持着起手式,但指尖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额角渗出的冷汗连暴雨都冲刷不掉。
楚夜玄负手立于风雨中,漫天水汽连他周身三尺都靠不近。他看着苏青河摇摇欲坠的背影,眼底没有波澜,只是淡淡评价了一句:“对灵力的运用,还是太粗糙了。”
"哈......哈哈哈哈!"
赵枭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里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癫狂。
"本王就说,哪有这等肉身抗重弩的神仙手段!"
赵枭剑尖直指苏青河,对着周围有些退缩的黑甲军大吼。
"都给本王看清楚了!那老鬼脸都白了,手都在抖!他刚才那是透支大宗师本源命气的邪术,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赵枭在心里疯狂盘算。其实他内心深处也已胆寒到了极点,但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今天私调军国重器,若是退走,不仅太子之位彻底成了泡影,连父皇和几个皇兄也会以“折损重器、临阵脱逃”为由活剥了他。他是被逼到了绝境的赌徒,只能疯狂催眠自己:苏青河绝对快撑不住了。那青衣人一直站在后面不出手,肯定是个只会用毒阵虚张声势的废物。只要自己加上最后一块筹码,今天太渊山上的所有人,都得死!只要他们死了,大悲赋的下落就能做成死局,自己剿灭叛贼有功,太子之位稳如泰山!
"苏青河,你这口王八气,本王今天帮你散干净!"
赵枭一把扯掉脸上的面甲,露出那张因为兴奋和杀意而扭曲的脸。他毫不犹豫地把大拇指塞进嘴里,死死咬了下去。
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他用染血的大拇指,从贴身的护心镜下面,硬生生抠出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暗红的兽形虎符。
周供奉看到那枚虎符的瞬间,脸色大变,几乎是扑上去抱住赵枭的胳膊。
"殿下不可!那可是......"
"滚开!"
赵枭一脚踹翻周供奉,将染血的虎符高高举过头顶。血水顺着虎符的纹路流淌,仿佛活过来了一般,透着一股肃杀到极点的兵锋之气。
赵枭的声音撕裂了夜雨,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传本王手谕!"
"解禁军中秘匣,推镇国重弩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