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营帐,陈玄已经站在主帐中间。桌上放着两本册子,一本是打仗时从山越营地拿来的粮册,字写得乱,纸角还有烧过的痕迹;另一本是江东三郡去年的钱粮账本,墨很新,但很多地方涂改过。他手指按在一个数字上,用力压出一道印。
孙坚走进来,看见这一幕,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拿起账本翻了几页,眉头皱得很紧。陈玄低着头,把那本山越的粮册推过去,声音很稳:“山越存粮有八千石,全是新米。去年春天闹饥荒,吴县上报说百姓没饭吃,官仓拨了三千石粮食去救急。可这账上写着,只发了八百石。”
孙坚没说话,继续翻账本,手上的指节都捏白了。
孙策这时也赶来了,一听这话,拳头直接砸在桌子上:“谁干的?胆子太大了!”
陈玄拿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三个人的名字,每个名字下面都画了红圈。“这三个县令,三年来年年报灾情,年年领救济粮。但他们管的地方田地没少,收成反而多了。他们不是救灾,是在借灾发财。”
孙坚盯着那张名单,很久都没动。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的是他早年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
“要是查他们,会有人来说情。”孙坚终于开口,“讲旧情,说别乱来。”
“那就让他们来说。”陈玄语气没变,“谁来说情,就查谁的账。一起查。”
孙策笑了:“好!就该这样。乱世就要用重法,谁挡路就踢开谁。”
陈玄摇头:“不是踢开,是要立规矩。今天不查,明天就会有更多人学坏。军心和民心,都是这么散的。”
三人围着桌子站着。风吹进来,吹得纸上哗哗响。最后,孙坚伸手,在那份名单上按下了手印。
“你负责查案,我来配合,孙策去监督。”他说,“三天内,给我一个清清楚楚的江东。”
中午还没到,校场上已经站了一百多人。中间搭了个台子,摆着桌子,桌上堆满了账本和竹简。陈玄穿着银甲,腰上挂着长枪,走上高台时,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他身后有两个文书,手里拿着核对好的账册。台下,三个县令被带上来,衣服还算整齐,但手上绑着麻绳。
陈玄打开第一本册子,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得很清楚:“吴县令赵元,去年三月报蝗灾,申请三千石赈粮。实际只发了八百石,剩下的两千二百石不见了。查到他弟弟在城西开了家‘丰年米行’,半年里卖了四千石米,来源说不清楚。”
他抬手,一个文书举起一卷账单。
“铜岭令周平,谎报山洪冲垮粮仓,要补粮。但我亲自去了铜岭,粮仓底下是干的,没有水迹。反而在后山找到三个地窖,藏着一万三千石粟米,全盖着官仓的印章。”
又一份证据被举起来。
“落鹰谷令沈茂,勾结山越,用废铁换盐,再把盐高价卖给百姓。我们在山越营地找到的交易单上,有他亲手按的手印。”
第三份文书展开,纸上确实有个红色指印。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三个县令脸色发白,其中一个突然跪下,拼命磕头:“大人饶命!我是一时糊涂,家里有老母亲,还有孩子……”
陈玄没等他说完,抬手一挥。
“撤职查办,家产全部没收,充入官仓。三人马上关进大牢,等审完定罪。”
士兵上前把人拖走。有人想喊话,但没人敢出声。阳光照在陈玄脸上,显得他的脸很冷。他看着所有人:“从今天起,凡是贪污军粮、克扣救济款、私通外敌的人,不管职位高低,一律严办。以后谁再虚报灾情、骗上级,一样处理。”
说完,他走下高台,脚步一声比一声重。
整顿没停。当天下午,五个小官被叫到军营。他们是屯田队长、粮曹佐吏这类小角色,平时管几亩地、几车粮,职位低,但从没出过错。
陈玄亲自问话,查他们经手的账,还去农户家里核实。确认没问题后,他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
三天后,命令下来:原吴县屯田队长徐岩,暂代县丞,试用三个月;铜岭粮曹佐吏李通,代理县尉,管治安;落鹰谷农官陈六,接管仓库,管粮食进出。
任命书发下去时,有人冷笑:“一群种地的,也能当官?”话刚传开就被压住了。因为第二天,徐岩当场抓了两个冒领种子的里正,李通搜出豪强家里藏的兵器,陈六一把火烧了发霉的旧粮,重新登记入库。
老百姓开始讨论。有人说陈将军太狠,也有人说,总算有人治这些蛀虫了。
第五天早上,陈玄带孙策出营巡查。两人骑马走在大道上,看了两座新设的粮仓。仓门开着,守卫拿着矛站岗,里面米袋码得整整齐齐,墙上贴着进出记录,每天更新。
走到第二个仓时,一个老农拦路喊冤。说自家田地被多算了三亩,得多交税。代理县丞正在查,一时定不下来。
陈玄下马,接过地契和丈量图,蹲在地上看了看,用枪杆在地上划了一道:“这儿,少算半尺。实际是七亩二分三厘,不是十亩。”
县丞脸红了,赶紧改判。老农跪下磕头,连声道谢。
回去的路上,孙策问他:“你怎么一看就知道?”
“打仗靠眼力,管地也一样。”陈玄握着缰绳,目光直直的,“田地算错,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有人想趁机捞钱。今天放过一家,明天就会有一村吃亏。”
孙策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当官可以宽容,但不能让百姓受害。”
两人骑马往前走,太阳在身后落下,影子拉得很长。前方军营看得清楚,校场上新兵正在训练,队伍整齐,进退有序。
陈玄停下马,看着那片空地。昨晚他还在灯下写《北营防务七策·修订版》,今天已经把整顿命令执行到底。战争靠刀枪结束,治理要从账本开始。
他调转马头,朝校场走去。孙策跟在后面。
操练声响起,口令清楚。陈玄站在边上,看着第一排士兵齐步向前,脚步踩在地上,扬起尘土。他手放在枪柄上,手指微微用力。
场上没人说话。大家都明白,这位将军不喜欢废话,只看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