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监狱里来的豪客
南江府,诏狱。
夜半三更,火把把甬道照得忽明忽暗。王禄站在最里间的牢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没说话。
他身后的厂卫已经清了场——这一层的犯人全被转移,狱卒被支走,连巡夜的更夫都换了人。
“开门。”王禄开口。
铁锁落地,牢门吱呀一声推开。
浪翻云靠在墙角,脚镣手铐一样不少,头发散着,脸上有旧伤。他抬头,眯着眼看门外的人。
王禄侧身,让出一条路。
沈砚之走进来。
他没穿官服,一身青色便装,帽檐压得很低。浪翻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突然坐直了。
“你是谁?”
“来救你的人。”沈砚之蹲下来,和浪翻云平视,“想出去吗?”
浪翻云没回答。他在看沈砚之的眼睛——太稳了,不像说大话的人。
“代价呢?”
“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除掉仇千浪。”
浪翻云的眼神变了。
沈砚之站起来,转身对王禄点了点头。王禄一挥手,两个厂卫抬进来一个人——身形和浪翻云差不多,脸上被划了两刀,穿着囚服,已经断了气。
“死囚,杀人犯,秋后就要问斩的。”王禄踢了那尸体一脚,“像吗?”
浪翻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冷笑了一声:“狱里的人都是瞎子?”
“狱里的人只会看到你还关在牢里。”沈砚之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文书,“这是你的死亡记录。三日后,南江府诏狱囚犯浪翻云,因意图越狱被当场格杀。”
他顿了顿,语气很淡:“实际上,你会跟我走。”
浪翻云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沈砚之手里的文书,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王禄手里那串还没收起来的钥匙。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这个人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胆子。
“你就不怕我出去之后跑了?”
沈砚之笑了,笑得很轻:“你跑了,仇千浪还在海上。你想报仇只有我能帮你!”
浪翻云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把脚镣往中间拢了拢,露出锁孔。
王禄蹲下去开锁。
---
莲花湖,青蛟号。
天还没亮,湖面上有雾。
浪翻云站在船头,手摸着船舷的木头,从船头走到船尾,又从船尾走回船头。他的脚镣已经卸了,手铐也卸了,但步子还是很慢——不是走不快,是在丈量这艘船。
沈砚之站在码头上,没上去。
余和跟在他身后,低声说:“大人,他看了一个时辰了。”
“让他看。”
浪翻云终于停在船舱门口。他推门进去,看到了炮位——十二门弩炮,每一门都擦得锃亮。他蹲下来摸炮管,从炮口摸到炮尾,手指在炮膛里转了一圈。
他站起来,回头看沈砚之。
“这船,不是用来护漕的。”他的声音有点哑,“是用来杀人的。”
沈砚之没接话。
他心里想的是:你总算看出来了。
浪翻云又走到船尾,看轮舵。他握住舵柄,左右各转了一次,感受舵叶在水下的阻力。然后他低头看甲板下的隔舱,看龙骨,看桅杆的底座。
足足又看了半个时辰,他才走回沈砚之面前。
“比我的天雄号强。”他说,语气很平,但眼睛里有光,“强不少。”
“能打吗?”沈砚之问。
浪翻云看着他,没回答。他转身,又摸了一下炮管,那动作不像在摸武器,像在摸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仇千浪的船队有四十二艘船,其中三艘福船,每艘配八门床弩。”他说,“我的天雄号能扛两艘福船,扛不了三艘。”
“加上青蛟号呢?”
浪翻云沉默了片刻。
“这艘船的火力,顶五艘福船。炮位布局、龙骨结构、舵效——都是我没见过的。”他看着沈砚之,“这船谁设计的?”
“我。”
浪翻云愣了一下,又看了沈砚之一眼。这次不是在评估船,是在评估人。
“你要我当这艘船的船长?”
沈砚之点头。
浪翻云没说话。他走到船头,看着湖面上的雾,雾很厚,看不到对岸。
“仇千浪杀了我家人,占了我的船队,把我卖给了官府。”他的声音很轻,“我蹲了五年大牢,每天想的就是怎么杀他。”
他转身,面对沈砚之,单膝跪下。
“大人,救命之恩,本难以报答。又抬举我做船长,让我去报仇。”他低头,额头触地,“此生的命,给了大人。”
沈砚之赶紧扶他,嘴上说:“浪兄言重了,沈某不过是借你之才,为国效力。”
心里算的是:浪翻云干掉仇千浪,海上就少一个大患。仇千浪的那些船、那些码头、那些海上的线路——全是他沈砚之的。
浪翻云这把刀,磨好了。
他扶起浪翻云:“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熟悉这艘船。八月初,攻打舟山。”
浪翻云站直了,眼里有火:“一定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
码头上,余和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密报。
“大人,南边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砚之拆开,看了一遍。王禄的字很急,墨迹还没干透。
“方昔月的叛军已经渗透江南水网,苏州段出现武装哨船、侦查船队。厂卫密报,叛军可能在半个月内发动袭击。”
沈砚之把密报折好,没说话。
他看青蛟号,浪翻云还在船头站着,在研究帆索。他又看湖面,雾还没散,但远处已经有船影在动。
“传令。”他开口。
余和拿出纸笔。
“第一,南江府所有生意停止。顾明湘率所有人员,三日内撤出南江,所有货物随人走。”
“第二,张顺的船队空出来,去接顾明湘的人和货。漕运的事先放一放,保人要紧。”
“第三,”他顿了顿,“告诉顾明湘,铺子不要关,留人看着。牌子还在,人走了,等我们回来,牌子还是我们的。”
余和写完,又问:“大人,南江的市场刚站稳,这一撤——”
“岸上的钱,可以不要。海上的船,不能丢。”沈砚之回头看青蛟号,语气很淡,“方昔月占的是岸,我们走的是海。”
余和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
南江码头。
天亮的时候,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商贸市场。
顾明湘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沈砚之的密信,看完之后没说话。苏墨白和周济站在她身后,脸色都不好看。
“撤?”苏墨白问。
“撤。”顾明湘把信收好,“所有货物装船,所有人员上船。三天之内,全部撤完。”
周济推了推眼镜:“顾掌柜,咱们的铺子刚装修好——”
“铺子不要关,留人看着。”顾明湘重复沈砚之的话,“牌子还在,人走了,等我们回来,牌子还是我们的。”
她走进铺子,开始指挥装货。
小盐商赵老六跑过来,气喘吁吁:“顾掌柜,听说你们要走?”
顾明湘点头。
赵老六的脸色变了:“那盐呢?我们这些铺子的货呢?”
“货已经备足了三个月的量。”顾明湘递给他一张清单,“这是你的批条,有效三年。盐会在你们卖完之前补上,走水路,不会断。”
赵老六接过清单,手在抖。不是怕,是感激。
“大小姐,”他的声音有点哑,“您一定要回来。”
顾明湘笑了笑,没回答。
码头上,五艘漕船已经靠岸。张顺站在船头,手里拿着沈砚之的命令,大声吆喝:“装货!动作快点!先装粮食和盐,布匹压后!”
工人们扛着麻袋上下船,码头上全是脚步声和吆喝声。
那个小货郎又挑着担子出来了,边走边吆喝:“皇庄的盐,皇庄的米——南江的老少爷们,最后一波便宜货嘞——”
他的担子两头,货物比昨天少了一半。
---
运河上。
张顺的船队停在码头另一边,五艘漕船空着,订单堆了一尺高——全是南江商人要运货出城的单子。
他没接。
因为沈砚之的信上写着:船队去接顾明湘的人和货。
他看着那些订单,沉默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副手说:“去告诉那些商人,他们的货,我们暂时运不了。”
副手愣了:“大哥,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驸马爷的人比银子值钱。”张顺把信收好,“顾掌柜的人和货,比这些订单重十倍。”
他转身,看着远处的河道。
一艘没有旗号的哨船正贴着岸边走,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衣,正往他这个方向看。
张顺的手按上了刀柄。
那船没有靠近,顺着水流往下游去了,很快就消失在晨雾里。
张顺松开刀柄,吐了口气。
他想起沈砚之信上的最后一句话:监视方军,不许打。船队空出来,等我命令。
他不懂为什么要“不许打”。但他知道一件事——驸马爷说的,一定有道理。
码头上,工人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五艘漕船开始装货了,第一袋粮食被扔上甲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张顺站在船头,看着雾里的河道,再也没看到那艘哨船。
但他知道,它还在。
他收好信,没说话。
风从南边来,把船帆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