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那丝波动,很快就消失了。
盘古没睁眼,但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普通的动静,而是像死水里突然冒了个泡,明明不该有,却偏偏出现了。
他的右手还搭在斧柄上,刚才敲了两下,震动还在。斧头的影子闪了一下,像灯快灭时最后跳了一下火光。现在那点光又暗了,贴着胸口,微弱地闪着。
腰上的黑冰已经不动了,好像长进了肉里。左腿完全不能动,骨头缝里全是寒气,连疼都感觉不到了。左手粘在地上的血痂裂开了一道口子,金色的血浮在冰面上,一颗颗飘着,不落也不散。
但他右臂还能用。
不是整个都能动,肩膀以下废了,手肘勉强能转,手腕僵得像铁块,只有无名指和小指还能弯。
这就够了。
他不管外面多安静,也不看四周。混沌之气冻成了冰林,星核停在半空不动,脉流也断了,一点生机都没有。他不在乎这些,只守着心口那一团热气。不大,但一直跳,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他不信天地真的会停下来。
只要他还活着,哪怕只能动一根手指,也能砸出个缺口。
他开始调动热流。
不是往外冲,也不是通经脉,而是往回收。从心口收到右肩,再收到手肘,最后挤进小臂。每走一寸都很痛,像刮骨头。筋脉太冷太脆,热流撞上去,脑子里就像响了一声“咯嘣”。
他咬牙。
手指动了。
无名指第二次敲在斧柄上。
咚。
这一下比刚才轻。
但这不是为了震斧头,是为了引东西出来。
斧头内部突然传来一股拉扯感,像是井底的绳子被人从下面拽了一下。盘古立刻知道——它感应到了。
他没急着动手。等了三个呼吸的时间,让热流稳住,才把注意力沉进斧影深处。
他知道这把斧头能劈开混沌,放出光明,也能从暗海里抽出结构来补天。那是正常用法。现在他要反过来用。
不向外劈,向内凿。
在自己身体里,造一个洞。
一个能把冻结之力吸进去、碾碎、再也出不来的洞。
他把最后一股热流全都压进右手,五根手指紧紧抓住斧柄,额头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金色的血顺着眉毛往下流,在脸上划出三条痕迹,刚到颧骨就被冻住了,变成细小的冰粒。
他低吼了一声。
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点闷响。
斧头动了。
不是挥出去,而是贴着胸口,朝内狠狠一压。
“给我——裂!”
斧影猛地缩小,实形的斧刃压缩到极限,虚形的凿影却突然张开,像一张嘴,咬向空间的裂缝。
咔!
一声脆响,不是来自外面,而是从他胸口前方的空间传来的。
那里空气没变,光线也没动,可就是少了一块。
像墙上挂着的画突然不见了,露出后面的洞。
一个芝麻大的黑点,出现在他面前。
它一出现就开始吸。
先是脚下的薄霜,无声无息卷起来,钻进黑点。接着是空中漂浮的冰渣,一根根倒飞过去。远处一根冻住的气柱,表面剥下一層粉末,打着旋儿飞来,眨眼就被吞光了。
盘古感觉到拉力。
不只是吸外面的东西,也在吸他自己。
他的血、他的气、他心口那团热,都在往那个点里漏。他马上明白——这东西不分敌我,谁靠近就吸谁。
他心想:“这玩意儿,想连我也一起吞?”
他不能让它失控。
他咬牙,右臂用力,硬是把斧头往上抬了半寸。
斧刃压住黑洞边缘,像盖锅盖一样,压住那圈扭动的黑。
同时,虚影伸出去,勾向暗海的边缘。
他知道那里有东西。
不是实物,是一种流动的趋势。斧头天生就能感觉到这种东西,就像鱼知道水往哪流。
虚影一勾,那股势就来了。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穿过虚空,连上了黑洞的背面。
一瞬间,黑洞稳住了。
吸力不再乱窜,而是有了方向——专门吸周围被冻住的混沌气团。那些原本不动的冰块,开始一块块崩解,化成最原始的粒子,被黑洞一口一口吃掉。
盘古松了半口气。
成了。
虽然还没完全控制,但至少不会先把自己吸进去。
他低头看那黑洞。芝麻大,黑得看不见底,周围空气微微扭曲,像热天看远处路面那样晃。它安静地悬在胸前,像个小小的漩涡,慢慢转动。
吸力一直持续。
一圈圈冰层开始瓦解。近处的冰晶先碎,化成粉飞进黑洞;远一点的也开始裂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这片世界的核心区域,第一次有了变化。
静止被打破了。
哪怕只是一小角。
盘古盯着黑洞,眼里有了光。
他知道,这就是破局的关键。
逆熵冻结是要让一切归零,回到开天前的状态。但只要有动,有变,有能量流动,就不算彻底成功。
这个黑洞,就是第一个变数。
他不怕它小,不怕它弱。只要它在转,就说明这片天地还没死。
他试着动了动肩膀。
右肩传来刺痛,像生锈的齿轮终于开始转。他咧了下嘴,没笑出来,脸太僵了。
但他知道,只要黑洞不停,他就还有机会。
他把注意力沉回去,开始调整吸力范围。不想让它乱吃,只想一层一层剥掉最外层的冰壳。像剥笋一样,慢慢来。
黑洞缓缓变大,从芝麻大变成绿豆大。
吸力强了一点。
附近一块人头大的黑冰突然“咔”地裂开,碎成十几片,全被卷了进去。黑洞转得更快了些,边上泛起一圈淡淡的灰光。
盘古感受到一股能量回来。
不是信仰,也不是法则反馈,只是最简单的物质转化。被碾碎的冰释放出一点点混沌能,一部分被黑洞吸收,另一部分顺着斧头的虚影流回他体内。
他右臂的小臂突然弹了一下。
整条手臂恢复了知觉。
他立刻抓住机会,右手五指猛地收紧。
斧头猛然一震。
黑洞一下子扩大,直径到了指甲盖大小。
“呼——”
一声低沉的吸啸响起。
十丈内的所有冰晶全部炸裂,化作狂流涌入黑洞。连带着,几缕还没完全凝固的空间脉络也被露出来,在吸力下轻轻颤动,像干河床底下渗出的水。
盘古眯起眼。
有了。
这些脉络,就是下一步的路。
只要他能保住这条通道,等外面混沌气重新流动,就能引入能量。
但现在,他得先稳住这个洞。
他不敢再扩大。怕失控,怕把自己也卷进去。他现在还是半截冰人,左半身不能动,一旦失衡,整个人都会被吸走。
他把斧头往下压了半寸,实形斧刃像钉子一样插在黑洞底部,防止它继续下沉。虚形凿影则维持着和暗海的连接,提供稳定的势能。
黑洞终于稳定下来。
指甲盖大小,灰黑色,缓慢旋转,持续吸收周围的冻结物。每一秒,都有新的冰被粉碎,新的空间被释放。
盘古喘了口气。
不是轻松,是紧张中的短暂休息。
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黑洞虽成,但太小,吸力有限。如果没人推一把,迟早会因为能量不够而消失。他必须想办法让它变大,或者找到下一个突破口。
但他现在动不了。
腰以下全冻着,左臂废了,全身上下只剩右臂能用。
他不能倒。
一倒,黑洞失控,前面的努力就白费了。
他抬头,看向黑洞上方那片凝固的天空。
星核还停在那里,光也停在半空。可他发现,在黑洞吸力范围内,那些原本不动的光点,竟然微微晃了一下。
像是被牵动了。
他嘴角动了动。
也许,不用他亲自出手。
他把右手往前送了半寸,让斧头更靠近黑洞中心。
“再来点。”他低声说,像是对斧头,也像是对自己。
斧影一闪。
黑洞边缘突然爆出一圈细密的裂痕,像玻璃上瞬间爬满蛛网。紧接着,吸力暴涨三成。
三十丈内的冰层全面崩解,大片黑冰炸成粉末,像龙卷风一样卷入黑洞。空间脉络暴露得更多,有些甚至开始轻轻跳动,像快要苏醒前的抽搐。
盘古感到一阵头晕。
能量反噬太强,差点把他掀翻。他死死撑住,牙齿咬得咯咯响。
但他没松手。
他知道,这一波,必须顶住。
黑洞越吸越多,体积慢慢变大,已经接近铜钱大小。
吸力形成稳定场域,冻结层像退潮一样往后缩。原本死寂的世界中心,终于出现了一个直径三丈的活动区。
这里有流动的粒子,有轻微的空间震动,有一点还没熄灭的余温。
活着。
哪怕只有一点点。
盘古盯着那片区域,眼神发烫。
他做到了。
不是靠蛮力,不是硬拼,而是用脑子,用斧头的规则,反过来打破逆熵的死局。
他不是在开天。
他是在造一个能吃掉“不开天”的东西。
黑洞缓缓旋转,灰光越来越亮。
他右臂开始发抖。
不是累,是兴奋。
他知道,只要这个洞不灭,他就还有机会。
他慢慢把左手从冰面上抽出来。
皮肉撕裂的声音很清楚。
血浮在空中,没洒,也没落。
他不管。
他只看着黑洞,看着它一点点吞噬冻结,一点点撕开死局。
然后他说:“老子……还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