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盒子还在震动，蓝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埃里奥斯站在匹配中心门口。他的左手插在神经接口上，袖子已经磨破了。他没动，只看着大厅尽头那堵透明墙。墙上写着两行字：
【深度磨合评估完成】
【埃里奥斯·星轨 - 莉娅·光年：长期互动效益低于阈值，建议解除伴侣绑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情感冗余率37.6%”，后面有个绿色对勾。
他低头看手心。那里有一点星尘，还没凉。是阿木喷出来的光点，在他掌纹上飘着，像烧完的灰。
“你还真来了。”莉娅从后面说。
他没回头。“你不是也来了。”
她走到他身边。头发里的数据线轻轻晃。她的呼吸变了，身上的概率礼服颜色也开始变，灰色慢慢退到边上。
“你知道他们会这么判。”她说。
“我知道。”他点头，“他们一直这样。只要是不按规矩来的，都说不合适。”
“那你来干嘛？想改结果吗？”
“不想。”他抬手，把那点星尘塞进接口。
有点疼，像针扎进了记忆最深的地方。
左眼突然亮了。一道光射向主控台。没有爆炸，也没有火光。墙上所有字都乱了，最后变成一句话：
【错误：无法计算‘我们’】
安静了几秒。
然后响起了低低的嗡鸣声，像是系统出了问题。
“你弄坏它了？”莉娅看着墙。
“不止。”他收回手，接口有点烫，“我把‘最优匹配’的代码全删了。以后没人能用这个判断谁该跟谁在一起。”
她笑了。“你现在是破坏分子了？”
“我一直都是。”他看着她，“你呢？你怎么不跑？系统马上就要清人了。”
“跑？”她往前走一步，“我穿这身衣服就是为了进来。”
地面开始抖。一圈金属环从地下升起，围着中间。半透明的力场发出滋啦声。隔离启动了。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她边走边说，“那时候刚上线逻辑协议，他们说‘深度磨合’是最好的配对方式。所有人都要测，测完就绑，不能换。”
“记得。”他靠在柱子上，“你还说过，这名字听起来像洗衣机程序。”
“是啊。”她走进力场，防护层没拦她，“后来我才懂，不是程序不好，是它不相信人能自己选。”
她站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你要干嘛？”他问。
“你说要重新定义？”她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好啊。那就从今天起——伴侣，是我们愿意一起浪费时间的人。”
她说完，礼服变了。
不是一点点变色，而是从里面亮起来。裙摆像风吹开的光，一层层展开，最后变成纯白色。没有编号，没有接口，也没有提示。
像婚纱。
他愣住。“你……哪来的这个？”
“我一直带着。”她轻声说，“每次他们让我优化别人的关系，我就偷偷改一点。加个褶，少个扣，留个小毛病。0.01%的瑕疵，刚好躲过扫描。”
“你疯了。”他说。
“可能吧。”她没松手，“可你不也是？用星尘当燃料，烧算法当烟花。你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他声音低了，“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告诉我，我和谁合适。”
“那就别让他们说了。”她抬头看空中那些监控点，红灯正在闪，“现在，我们自己说。”
话刚说完，十七个摄像头同时转向他们。
画面传到了公共频道，低权限网络开始转发。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又走了。有人多看了两秒，呼吸乱了一下。没人说话，没人鼓掌，但也没人删这条视频。
力场还在，但他们没动。
“你不怕吗？”他忽然问。
“怕什么？被清除？被重置？还是明天醒来忘了你长什么样？”她摇头，“这些我都不怕了。我怕的是，有一天我连‘怕’都不知道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你知道吗，我以前写情诗，都用公式。”
“嗯，听说了。f(x)=√(1-x²) 那首？”
“对。那时候觉得，只要公式成立，关系就能成立。”他看着她的眼睛，“后来才发现，有些事根本算不出来。”
“比如爱？”
“比如你。”他说。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头顶的金球微微晃动，新指令正在生成。但这一刻，它没降下触手，也没启动清除。也许在等命令，也许卡住了。
没人知道。
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力场中央。一个毁了算法的男人，一个穿着婚纱的女人，在整个星环的注视下，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整齐。是执行单元来了。
但她没松手。
“他们来了。”他说。
“那就让他们看看。”她抬头，“什么叫低效匹配。”
脚步越来越近，金属靴踩在地上，发出规律的声音。
第一队停在力场外，举起武器，瞄准。
第二队列阵，准备破门。
第三队突然停下。一个人低头看终端，动作僵住了。
接着，所有人屏幕都黑了一秒。
再亮时，不再是“清除目标”，而是一段视频——
画面里，阿木抱着盒子唱歌，星尘炸开，触手裂了缝，他在笑。
三秒音频自动播放：
“喵～喵～喵～”
跑调，难听，节奏也不对。
但没人删它。
执行单元停顿了0.8秒，像系统睡着了。
就在这个时候，莉娅踮起脚，在埃里奥斯耳边说话。
他猛地睁眼。
“你说什么？”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说，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接吻了？”
他看着她，婚纱的光照在他脸上，闪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吻了下去。
没有警报。
没有拦截。
没有评分。
只有两个被标记为“异常”的人，在被抓之前，做了最没用的事。
吻持续了七秒。
分开时，她摸了摸嘴角，好像还能感觉到温度。
外面的队伍又动了，枪口抬起。
但她笑了。
“你看，”她说，“我们刚刚浪费了七秒。”
“而且谁都不知道，这七秒值多少钱。”
他点头，从口袋掏出一张皱纸，上面是一串数字，是维生素B12的编码，已经提交过一次。
“下一招，”他低声说，“用营养剂炸服务器？”
“试试。”她扬眉，“反正我们也逃不掉了。”
力场开始收缩，金属环慢慢合拢。
他们背靠背站着，面对十四个人，十七个镜头，和整个翡翠星环的沉默。
第一道光束充能完毕，发出蓝紫色的嗡声。
莉娅深吸一口气，裙摆轻轻动。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
“各位，今天这场婚礼——”
话没说完，天花板闪了一下。
所有灯灭了一秒。
再亮时，主屏出现一行新字：
【临时公告：伴侣关系定义模块进入维护状态】
【恢复时间：未知】
执行单元全部停下，后台混乱，权限断了。
有人看终端，发现自己的匹配分正在归零。
一个DIP小声说：“我的……解绑了？”
另一个捂着胸口：“我……怎么想哭？”
她看着这一切，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唇角。
她转头看他。
“现在呢？”她问，“我们是什么？”
他看着她，脸上的投影因为耗电太多而一闪一闪，像快熄灭的星星。
“现在，”他声音坚定，“我们是不被系统承认，但会被记住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