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来到上唐之后,柳一净就知道椿湫国内必将发生动荡。
毕竟椿湫国国君重病,皇子众多,若不因此发生些如九子夺嫡,残害亲朋的事就太不正常了。
世俗国家历来都是如此,皇权之争,往往伴随着硝烟四起,杀伐不休,民生凋敝。
对于争斗杀伐者来说,草民如草,天生命贱,所以割了一茬又一茬,不需要担心其是否受到伤害,是非会哭泣愤懑。
只需要在他们生活跌入谷底,“草色枯黄”时,伸出橄榄枝,自有人为他们摇旗呐喊,成为新的等待收割的“嫩草”。
虽然柳一净是文庙亲封圣人,但就算是圣人,也无法轻易阻碍人间万事。
倒也不是圣人一个个都惧怕因果,而是就算他们强行介入凡人俗事,最终的结果依然不会改变,该作恶的人依然在作恶,该受伤的人依然会受伤。
就像一轮周而复始的磨盘,转完一圈又一圈,永不会停止。
负责宣读圣旨的太监很年轻,是个看起来才二三十岁的青年男子,若非他面色润白,身穿太监制服,恐怕哪个老人家见了都会夸奖一句俊后生。
此时,从红轿上下来一个白发老者,这老者身形瘦削,脸颊两侧涂抹两朵腮红,枯瘦如枝的双手白如寒霜,看起来极为诡异。
这老太监,正是当今椿湫国国君的贴身太监总管,人称荀总管。
因为此人常常为国君办事,朝廷中官吏将领的贪污腐败问题,都由他一把抓。
正因如此,他与满朝文武下深厚仇怨,表面上官员将军们都尊称他一声“大总管”,背地里却都称呼他“大阉苟”。
本来这次传旨,按照椿湫国君立下的规矩,是要由他亲自宣读。
但这位荀总管,却是早就站队椿湫国那最不受宠的三皇子黄粱。
在那青年太监搀扶下,他宛如行将朽木一般,咳嗽着缓缓踏入学塾院中。
一双浑浊老眼扫过陈少云,略做停顿,然后转眼看向柳一净笑脸一开恭敬道:“柳先生,还请接旨随我同去复旨,不要让老身难做!”
柳一净抬手一挥,那道圣旨就被他摄入手中,只是打开略微扫了一眼,点头道:“柳一净,接旨!”
荀总管平日里被人尊崇讨好,过惯了人上人的好日子,今日却在柳一净这里感受到浓郁的轻蔑之意,顿时脸色一变。
但他终归是活了几十年的人精,他清楚眼前中年男人背靠文庙,身份特殊,就算是椿湫国国君都不敢轻易招惹,就算他心头如何不满,也只能作罢。
“荀总管,请先回去禀报国君陛下,我柳一净接下旨意,明日必携门下学子陈少云,前往国都落阳会见国君陛下!”
荀总管故作为难道:“可国君旨意,是要您与陈少云即刻动身……”
柳一净淡然道:“文庙创立之初,就与天下国度有言在先,圣人者,一可听调不听宣,二可斟酌是否出手,三可见君不行礼,四可独享生杀大权。”
“你……”
荀总管眼见柳一净居然拿昔日文庙宣告东华文书来说事,不禁皱眉,气得咬牙切齿。
但很快,他就平息怒意,转为笑意盈盈,语气温和道:“您什么时候决定动身都可以,我相信国君一定会理解您的苦衷的。”
说完,他回到红轿内,四人抬轿飞入空中很快远去。
陈少云来到柳先生身前,直白道:“先生,椿湫国君让我们去落阳皇城面圣,恐怕不是他的旨意……”
“你看出来了?”柳一净背对着陈少云,询问道。
“椿湫国君恐怕早已驾崩,这恐怕是皇子们为了争夺皇位,拉拢势力而假借国君之名,颁布圣旨。”
中年儒士转头看向身后少年,点头道:“你说的很对!”
“三皇子黄粱,我曾见过他,此人心思深沉,为达目的誓不罢休,不是一个善茬,在椿湫国所有皇子之中,他不论是心性还是才华,无疑是最有成为下一任国君的人选。”
“更何况……他手中还有一件足以令椿湫举国震动的宝物,只要他亮出那件宝物,必能使天下归心。”
那件宝物?
陈少云回想曾经在清溪小镇时,的确见识过一个身穿锦衣,手捧一眼就看出不是一般灵宝的青玉印玺的少年。
那少年趾高气扬,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身边则紧随着一个身穿黑衣,卑躬屈膝的老人家。
虽然陈少云与那两人不过是一面之缘,但还是偶然中,听到那少年自称三皇子。
当时的陈少云只当又是哪个凡俗小国的皇子,来这清溪小镇谋取机缘,也就没有过多在意。
直到他此刻仔细一想,才发现当日那少年,说不准还真是这黄粱。
“莫非是那方青玉印玺!”
柳一净见眼前少年低声细语,顿时来了兴趣,轻声一笑,抬手按放在陈少云肩头,好奇问道:“你知道那印玺?”
“有幸见过一面!”陈少云并不愚钝,刚刚柳先生问起那印玺,可以断定他记忆中的那少年,一定就是黄粱此人。
柳先生见陈少云不愿意多说,也不在意,而是根据刚刚传来的圣旨,开始一番猜想叙述:
“那印玺,名为青椿湫玉大印玺,是初代椿湫国君立国之本,只是后来历经战乱几度丢失。”
“在椿湫国所有人心目中,此物等同于椿湫国国君,黄粱得到此物,称君位已是板上钉钉,但其他皇子虎视眈眈,不可能看着他稳坐国君之位,所以他的处境,此刻也是最为危险的,可以说是如履薄冰。”
中年儒士的说法正与陈少云心中猜想相合。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此次颁布圣旨是黄粱手笔,目的是为了得到无涯书院支持?”
陈少云冷笑道:“可黄粱又怎会知道我无涯书院一定会支持他,他这个人名声,可不好!”
“我记得椿湫国君共有三位皇子,黄柱,黄钺,黄粱,黄柱是嫡子,作为储君,拥有椿湫一半文臣武将鼎力主持,黄钺自有习武好文,能文能武,常年坐镇边关,统领三十万大军,他们两个论实力地位,不低于黄粱。”
陈少云说的很有道理,几乎是将椿湫国君三位皇子实力地位,都阐述的一干二净。
柳先生却在此时,忽然抛出一个致命问题:“那依少云看来,如果我无涯书院要支持皇子,选择谁更好呢?”
柳先生与一众学子,包括躲在院门后,露出半个脑袋的陈一平,都将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位身穿青袍的俊逸少年身上。
虽然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却丝毫不紧张,只是淡淡道:“我们无涯书院谁也不支持,谁也也不抵制,就看他们为了国君之位如何做,做的事最好者,我们无涯书院便拥护!”
躲在门外的陈一平早就忍不住了 ,抛出疑问:“那,何为做事最好呢?”
柳一净早就发现陈一平并没有回去休息,而是躲在院门外,却也不生气,只是温和笑道:“比如说,受人蛊惑,是否明辨是非,百姓遭难,是否以百姓为先,兄弟相见,是否遵循血脉相连之理,这些都可以看作做事最好的体现。”
“先生,我也是这样认为的。”陈少云拱手弯腰,面向柳一净行礼道。
一众学子听闻两人这番话,都若有所思,或是左右讨论,或是闭目静思,都有各自的感悟。
而陈一平听了这番话,虽然感触良多,却在不知不觉中,对那胸有丘壑心有大智的少年,多增添了几分嫉妒之意。
此时。
陈一平脑海之中,那道充满蛊惑的声音再度响起:“你看陈少云多有智慧,说话多有条理,反观你呢?读书读了这么久,还是个榆木疙瘩不开窍,只知道照本宣科,真是迂腐至极,本身是五行灵根脉之姿,却依然凝气都未成功,哈哈,真是废物中的废物!”
“你……”陈一平气坏了,却又不知如何反驳,随即转身离开,任由那声音如何蛊惑,一直不言不语。
与此同时,一座黑暗空间之中,一双猩红双眼缓缓睁开,一道沙哑邪魅的嗓音,缓缓响起:“又是一个大好寄体,不错不错,再来几个,多来一些,等我脱困之日,就是东华大陆覆灭之时,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