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心里话，兄弟姐妹们，我本来是一个其他部门的小角色，小喽啰，是咱们张总慧眼识珠，把我放在主管的位置上，中国有句老话，士为知己者死，为了张总，为了咱部门的业绩，我再苦再累，也毫无怨言，是不是张总，这杯酒，我干了！”

他跑过去给领导添满了酒，拿起酒杯举到张总面前，大着舌头继续放飞自我， “领导，您要是觉得我的话还有几分道理，这杯酒，您喝一半。”周围同事开始嘀咕，张总沉吟片刻，还是端起来把酒喝了。

猪腰子顿时满脸放光，觉得领导给了他老大面子，这面子里，有赞许，有器重，大概还有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可能性。

他又斟满一杯，高举过顶，“领导，我再说最后一句，领导，您有一双慧眼，郑哥虽然走了，但我相信，您还会发现更多的珍珠，只要您一声号令，我首先说我自己，水里火里，不会皱一下眉头。”说完一饮而尽。

好家伙，这话说的，手都伸到面前，就差直接要了，不给就代表没有慧眼？

张总脸色明显沉了下来，语带敷衍：“天冷，少喝点酒，醉了就回家早点休息吧。”

早有两个同事扶着他往回拉，猪腰子还连连客气：“领导，我没事，没事。”

看着这场闹剧，我从鼻子里哼笑一声，这一声笑，可捅了马蜂窝了，猪腰子直愣愣的眼神扫过来，拿手冲我一指：“我说小夜，不是我说你，自从到咱部门，你看看你自己，工作积极性够吗，我就坐你后面，你平时在干啥我一清二楚，不是抠手指就是发呆，以前的事不说了，郑总走了以后，你给我好好支棱起来，我手头上一些操作性的活，你先接过去，干的好，自然有奖励，干得不好，你也别让部门领导为难，直接辞职算了。”

要放以前，他这样当着同事的面埋汰我，我肯定不能善罢甘休，挥拳动手都有可能。

现在嘛，我竟丝毫没往心里去，一脸淡漠的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眼神里就俩字：“不屑”。

桌上其他同事看看我再看看他，都做好劝架的准备了，我却迟迟没反应，一时都僵住了，气氛略显尴尬。

老郑可能觉得这顿饭他是主角，不表态不好，刚要说话，却被张总挥手拦下了。

他先示意猪腰子坐下，从容说道：“今天趁着为郑总饯行的机会，我宣布一个小事，本来想正式上班再说的，看今天大家到的齐，再说有些事，早点知道了，也避免人心浮动，影响工作。我是下午接到的总行公文，咱部门小夜，出任融资部副总经理，假期结束后，由单位领导和人资正式宣布，小夜，来，说两句。”

死一般的寂静！

大家的眼神意味深长，个别同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要放以前，我大概承受不住大家火辣辣的目光，但是现在，有了一下午的心理建设，这都不算什么了。

我端起一杯酒，站起来左右看了看，平静地说道：“这都是领导的栽培，总部的抬爱，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唯有多向各位领导和同事学习，大家一起和衷共济，团结在张总周围，为部门的业绩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努力就是了。”

郑总率先鼓掌，我知道，他是真为我高兴，其余人大概也从震惊中醒悟过来，我一步登天，是让人眼红，但我毕竟是部门里一个年轻小角色，平时和大家关系处的也算不错，我上位总比猪腰子上位日子要好过一点。于是，稀稀落落的掌声终于响了起来。

我没有特意关注猪腰子的表情，散场之后听同事说，猪腰子错愕的脸像是练了“乾坤大挪移”，变换了好几种颜色，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中间似乎还想向我敬酒，最终还是没有拉下脸，之后就醉了，趴在桌子上不时蠕动一下，大家也没再管他，散场之后找了个附近的同事把他送了回去。

有时候想想，猪腰子这种人也挺可怜的，一辈子投机钻营，各种溜须拍马趋红踩黑，觍着脸捧臭脚极尽逢迎，到头来一个蹭蹬不稳还被旁人抢了先，他不累吗？听说他有三个孩子，大的初中，小的幼儿园，父母身体不好，媳妇没工作，一家老小都指着他吃饭，也是不容易。

生活强压之下，可能已经由不得他累不累了，一身的重担推着他往前迈步，主打一个身不由己，什么脸面，操守，品性，都被生活这列呼啸的列车碾压得薄如蝉翼，轻轻一吹，再也找不着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散场到家已经子夜，看会电视便困得哈欠连天，却还是不想上床，我有睡眠困难症。

对我来说，走向卧室，就像走向刑场，能拖延就拖延，能等就等一会，等什么，不知道。

又打了个哈欠，眼睛落在客厅茶几的抽屉上，马上觉得不对劲。

我有个习惯，客厅茶几中间的抽屉会打开一点，留出一条缝的空隙来。

就算需要拉开抽屉找东西，合上的时候也会有意留道缝隙，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意外，这个抽屉永远是开着一条缝的状态。

今天喝了酒，回家之后也没留意，现在才注意到，那条缝隙没有了，抽屉被完全合上了。

我脑袋嗡一下，第一个反应是：有小偷。认真回忆了一下，回来之后和出门之前，我确定没动过抽屉。那么，几乎可以断定，我不在家的时候，有人来过。

第二个反应是，这个不速之客，在哪？

如果他翻完抽屉走了，那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小毛贼，手艺活干的漂亮，几乎没留下破绽。现在都信息时代了，家里也没放多少现金，他如果求财，那肯定是哭着走的，我连报警都省了。

可是万一，他没走，那麻烦可就大了，我看一眼两个卧室紧闭的门，浑身汗毛直乍！

特么的，这两个门关的紧巴巴的，是我关的吗，我在跟冷羽出门的时候还在百忙之中关死了卧室的门？我是这么严谨的人吗？

脑袋快拧出汁子了，还是想不起来。这两个门，越看越不正常，如果门后有人，就我这小体格，一旦开门，不管如何挣扎反抗，铁定被擒，可是擒我干什么呢，没翻着钱，想打我一顿出气？说不过去啊，有这么嚣张的贼吗？而且这里地属闹市区，一个小区七八栋楼，都隔的不远，我这一嗓子喊出去，他们想跑都难。

如果不为这个，他们干嘛要在卧室里设伏呢，或者，他们私闯民宅，压根不是为钱，是冲我来的？

我坐在沙发上，紧张得浑身僵硬，这个理由，竟越想越真，他们没有翻到想要的东西，自然要抓住我本人拷问一番了。

至于埋伏在卧室，那就更简单，卧室比客厅私密性更大，也防止在客厅控不住局面，一不留神让我打开房门溜了。

一时间，我竟有点拿不定主意了，是先开门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还是打开卧室确认是否真的有人？

两难之选，非此即彼，没有稳妥的办法，我要是直接出门报警，结果开门一个人毛都没有，派出所的档案上也许不会留下案底，但一定会留下仨字：神经病。

要是直接开门闯进去，也是两种可能，没人万事俱休，自己吓自己；有人也万事俱休，被人捂着嘴巴迷晕了塞进袋子里往车上一扔拉走，从此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

啥都别说了，我几乎连美国电影里那种铁链子捆住手脚的铁板床都想到了，凶手戴着口罩，随手拿起墙上挂着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到那时，叫天不应呼地不灵，人生演出到此结束。

现在毕竟还没开门，如果明知道后果，还是开门被捉了，岂不更蠢？

实在太紧张了，我站起来踱了两步，脑子里咔咔闪着各种画面，手心里都是冷汗。有好几次卧室的门把手都碰到了，终究还是没敢开，我这优柔寡断的毛病啊，总有一天非死这上头不可。

正束手无策，门铃突然响了，吓得我差点没坐地上，透过猫眼一看，是我邻居瑞林，手里还端着个碗。

我狐疑地开了门问什么事，他笑得有些勉强，说道：“这几天都没见你人影，还以为你搬走了，我们老家规矩，过年，必须得给邻居下碗饺子，不送或者不收，都不吉利，给，您可端好了。”

我下意识接过来，脑子还在想着别的事，随口应和：“你老家这风俗真不错。”手碰到碗底，感觉有个硬硬的东西，瑞林回头看我一眼，自己去了。

我不愿意关门，就在门口站着，把那个硬硬的东西扣下来，是张纸条，折了又折，粘在碗底，一层层打开，就一个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