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三·起大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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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枝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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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从军
(1977年冬—1980年春)
1983年秋,寿宴上有人问志华:"你当年当兵,苦不苦?"
志华想了想。"苦也是苦。"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现在想想,值了。"
他想起入伍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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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华入伍的通知书是秋天寄到的,新兵集合在冬天。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玉鸾在灶间煮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照着她半边脸。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晾着。
志华的包袱是云娘收拾的。云娘把被褥叠成长条,用包袱皮包好,扎紧,又塞了一双新布鞋进去。她从碗橱顶上拿下一罐炼乳,用布包好,塞进包袱角落。那是秉义从新加坡寄回来的,云娘没舍得喝,留着。
志华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新衣裳,肩上挎着军绿色帆布包。天还没大亮,荔枝树的枝桠黑黢黢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站在天井里,脚边放着包袱,没进屋,也没催。
云娘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递给志华。"吃了再走。"
志华接过来,几口喝完,把碗还回去。"阿嬷,我走了。"
云娘点了点头,没说话。
南山从屋里出来,穿着化肥厂的工作服,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站在志华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在部队,听话。"南山说。
"知道。爸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
"别惹事。"
"我什么时候惹过事?"
南山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志华确实没惹过事,但小时候偷骑他自行车摔进水沟的事,南山记了好几年。
车来了。解放牌大卡车,帆布篷,停在巷口。车上已经坐了十几个年轻人,都是春溪这一批入伍的。志华拎起包袱,往外走。
玉鸾送到门口,没出去。站在门槛里面,看着志华的背影往巷口走。志华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叫了一声"妈"。
"嗯。"
"到了部队我就写信回来。"
玉鸾摆了摆手。
志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妈,你跟我爸别太累了。"
"知道了。"
卡车发动,突突突地开走了。巷口的尘土扬起来,落定之后,巷子又安静了。
玉鸾站在门口没动。云娘从灶间出来,站在她旁边。
"舍不得?"云娘问。
玉鸾没接话。
"舍不得也不理他。"
玉鸾转身进了灶间,端起灶台上那碗晾着的粥,喝了一口。"理他做什么,越理话越多。"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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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华被分到汽车连。
新兵训练三个月,站军姿、走齐步、叠被子。志华在班里话多,休息的时候跟战友聊天、打牌、吹牛。班长姓刘,湖南人,说话快,志华听不太懂,每次班长交代任务,他都要追着问几遍。
"你耳朵不行?"班长问他。
"你说话太快了,慢点我啥都能听懂。"
班长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小子,还挺会顶嘴。"
"我没顶嘴,我说实话。"
训练结束分专业,连长问谁会开车。志华第一个举手,嗓门最大:"我!我在镇上跟车跟了好几年,方向盘摸过!"
在春溪的时候,他没正经上过路。车场有辆旧货车,他跟车场的师傅熟,坐驾驶室里看人家怎么挂挡、怎么踩离合。真正开起来的机会不多,但看得多了,一上手就不慌。连长让他上车试一圈,他挂挡、松离合、给油,动作利索,一圈下来,连长点了点头。
他被分到运输连,开解放牌卡车。
志华在连队人缘好,跟谁都能聊。湖南的、四川的、山东的,他都能搭上话。有人说他"话多",他也不在意,说"话多好办事"。连长分配任务他主动申请长途,说"开远路练手艺"。
他不会写信。不是不写,是写不来。每次摊开信纸,坐半天,写个"一切安好,勿念",就不知道再写什么了。别人写信写好几页,他一页纸写不满。丽珊后来笑他"哥写的信比电报长不了多少"。
信寄回家,玉鸾收在柜子里。南山不问,但每次玉鸾看完了放在桌上,他都会拿起来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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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华退伍是在1980年春天。
他穿着没有领章帽徽的军装,背着包,从卡车上跳下来。老厝的天井里,荔枝树刚冒了新芽。丽珊在院子里洗衣服,蹲在井边搓一盆衣裳。她上了高中,功课紧,但家里的活该干还得干。听见脚步声抬头,手里的衣服掉回盆里,水花溅了一脸。
"哥!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能早点回来?"志华笑着把包放下,蹲到井边帮她拧衣裳。
玉鸾从灶间出来,两只手湿淋淋的,还在围裙上擦了擦。志华叫了声"妈",玉鸾看了一眼,转身回灶间了。志华跟进灶间,站在灶台边说话,玉鸾不理他。
"妈,我带了照片回来,你看看。"
玉鸾没理。
"妈,我瘦了没有?"
玉鸾还是没理。
志华从包里翻出一张穿军装的照片,举到她面前。玉鸾瞥了一眼,把锅盖揭开,水汽扑上来。"瘦了。"她说。
志华笑了,蹲在灶前帮她添柴。嘴里不停:"妈,你不知道,长途开车累得很,有时候一天吃不上热饭——"
"吃饭。"玉鸾打断他,把一碗面线放到他面前,面线上卧了两个红鸡蛋。志华端起碗,蹲在灶间门口吃。嘴里含着面线还在说:"妈,你煮的面线还是比部队的好吃。"玉鸾没理他,嘴角动了一下。
南山从厂里下班回来,推着自行车进院子。志华从灶间出来,迎上去接过自行车,推到墙边架好。
"爸,我回来了。"
南山看了他一眼。"瘦了。"
"他们都这么说。"
"部队伙食不好?"
"好着呢,是我跑长途跑得多。"
南山没再问。志华跟在后面,嘴上不停——连队的事、班长的事、开车的事、战友的事,说了一大串。南山走到哪他跟到哪。
"话这么多?"南山擦着脸说。
"憋了三年了。"志华说。
南山难得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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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伍后,志华等了大半年才分配。起厝那一年他还在家闲着,每天跟着南山在工地上搬砖、抬水泥。
分配文件下来那天,志华兴冲冲跑回家,进门就喊:"妈!分配到车场了!当教练!"
车场的领导让他先跟车,熟悉了再带学员。志华性格开朗,跟谁都聊得来。跟车的师傅姓陈,开了二十年车,话少脾气硬。志华坐在副驾上闲不住,问东问西,把老陈的话匣子也撬开了。
后来志华自己带学员,嗓门大,隔着一道围墙都听得见。学员问他教练这车怎么开,他不说那些虚的,直接说:"你听我讲,我教你的都是部队里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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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经人介绍认识了素琴。志华性子热,头回见面就把底都交了——当过兵、开过车、现在在车场当教练,家里盖了新厝。素琴全程听着,偶尔点个头。介绍人问她对志华印象怎么样,她说"还行"。
处了大半年,志华常去粮站接她下班,站在大门口等,看见了就招手,嘴上不停——今天学了什么活儿,家里荔枝树新抽了条,他妈又做了什么好吃的。素琴话少,有时只应一声"嗯",脸上没什么表情。
志华不在乎,照样说。
今年开春两人结了婚,素琴进了门。玉鸾对她好,但素琴不太领情。灶间的活她做,但做得勉强,碗常洗不干净,云娘也不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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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上,同桌的人开玩笑:"志华,你媳妇粮站上班的,家里吃粮不愁了。"
志华说:"那可不,粮站职工,有面子。"
素琴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南山坐在旁边,没说话。他想起志华走的那天早上,天没亮,他穿着工作服站在院子里。六年了。志华没惹过事,开车开得稳,媳妇也娶了,日子往前走。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