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冷冷的山塘
1.尸体
小纪子承父业,出了大学就来到父亲工作几十年的殡仪馆入职。
这天小纪正和搭档大牛吃午饭,刚吃到一半,突有局里的人来电话。
“还在吃饭?赶紧来,某区某街某号。”
“又有活了?等我们吃完吧,还剩几口。”
“少废话,咱这行当出事便十万火急。”
小纪不耐烦的应承着,迅速扒拉几大口饭菜,招呼大牛:“收拾东西,启程。”
大牛呼呼噜噜的,起身一抹嘴,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他上班几个月,做事还是粗枝大叶,若非小纪熟练心细,必得丢东拉西,到头来挨局里领导一顿臭骂。
小纪出门,在走廊往下看见局里派的警车已到。
“真是催命鬼,饭都吃不利索。”
“别抱怨,待会干完活,你若不倒胃,咱再请你大吃一顿。”
十次出任务,起码有七八次他们会工作到深更半夜,想吃也没地方吃。
但今天是中午来活,做完应该不至于太晚。
坐上警车,一路警笛往某区某街飞驰而去。
开车接送的警员他们不认识,很朝气,明显是刚来实习。
小纪试探地问:“啥时候的事?”
“上午八点半收到报警,队长过去勘察现场,已经几个小时。”
警员声音青涩,表达倒很利落。
“案子大么?”
“死了两个人,是一对母子,具体我不知道,队长不让我进入现场。”
“你是新来的吧。”
“上个月。”
“你想进现场吗?”
“我……”
“你怕尸体?”
“不怕。”
“那你就是想进了,放心,努力上进,包你一年之内能进现场。”
某区不在市区,在已算偏僻的城郊。
某街道没有多少商户,仅有几家都是高档成衣店和首饰店,某号坐落在街尾转角的高档社区。
这是富人区,干净而简洁,明亮而大气。
某号别墅门外几辆警车,警灯无声闪烁,救护车走了半小时。
确认屋内现场的受害者已无生命体征,医务人员便撤退,将现场留给法医和警察。
警戒线拉了两条,隔开为数不多好奇观望的社区住户。
小纪他们到的时候,队长正和一名男法医在门前表情凝重地讨论着。
“陈哥好。”
队长姓陈,因业务交集,和他们早就混熟,平常没什么架子,今天小纪一看他表情就知道案件非同小可。
“不能再放着了,已经严重腐败,你们赶紧进去处理。”
小纪和大牛正要往屋里走,屋里风风火火地跑出个女法医:“出问题了,尸体突然……动了。”
“你确定?”
“如果无法确定,我也不敢出来报告。”
干法医的胆量都不会比做殡仪馆的差,能将法医吓得满脸惶恐,说话都有些打颤的,必定更非同小可。
队长扭头带人往里冲。
小纪大牛谨慎跟随,探头探脑,发现这别墅大而奢华,家具却没有多少,空落落,冷清清。
现场在楼上。
越往楼上气味越浓重,所有人都穿着防护服,带着口罩。
刚踏入现场,即一间装潢精美的小客厅,小纪大牛就后背发麻,倒抽了口凉气。
那母子尸体竟是并排坐在沙发上,虽已高度腐烂,姿态却仍保持如常,眼睛睁着,死气沉沉地直视黑暗的电视屏幕。
队长盯着母子尸体很久,没有任何动静,转头对女法医怒叱:“你咋毫无专业素养?实在怕就别干这一行。尸体哪儿动了?干了几年法医,你还动辄产生幻觉,咋咋呼呼的?”
女法医急声说:“他们眼睛眨了好多下,嘴巴也在动。”
“哪儿动了?你这种心理素质简直……”
女法医突然尖叫着跳开:“又动了,队长,我没骗你们。”
其他人也跟着惶恐地后退几步。
队长回头盯住母子尸体,竟真的看见他们迟钝地眨眼睛,缓慢地动嘴巴。
“这是不是尸体的什么神经反射?你们专业的咋说来着?”
“假性动作,是尸体腐败后,肌肉收缩或产生气体而膨胀导致。”
之前与队长在门外一起讨论的男法医郑重地解释。
“那……他们突然这样眨眼睛动嘴巴是正常现象?”
“一般情况下,会有……”
“所以现在还是一般情况下?”队长松口气,朝女法医瞪眼:“就你大惊小怪。”
女法医惶恐中难掩委屈:“这不是一般情况,一般情况不会有这种频率。”
队长看向男法医:“你说呢?”
男法医皱眉说:“小张没说错。”
突听尖叫,这次是大牛。
“眼睛流血了。”
队长怒吼:“你们不要大惊小怪,丢不丢人?尸体的眼睛流血不是更正常么?”
“不……不是……队长,你瞧!血是鲜红的,根本不是正常的腐败渗血。”
尸体其他地方伤口里出来的血都是紫黑,此刻眼睛出来的血却是非常新鲜的红色,胆子最大的男法医甚至用戴着手套的手沾上一点嗅了嗅,眉头皱得更深:“气味也是新鲜的,这太异常了。”
而且血液不是渗出,竟是流淌。
队长终于也开始惶恐,眉头也深深地皱起来:“难道是闹那种事了?已经很久没遇见……小纪,快叫你爹。”
小纪迟疑:“叫……叫他来么?”
“这状况就他懂咋处理,我们先去外面,不可擅动。”
一个异常被发现,诸多异常都冒出来,让人实在承受不住,纷纷逃出房间。
尸体虽严重腐败,关节却是灵活的。
尸体产生许多废气,却并未膨胀成巨人观,皮肉仿佛全化作脓水,浑浊得发亮。
尸体又亮又黑,这时本该是最臭的,人们离得远闻着气味浓重,靠近却嗅不到什么气味。
尸体的眼睛已不黑白分明,而是干瘪呈熟褐色,众人近前却明显感到炯炯的眼神,笔直地射向对面墙上的电视。
小纪甚至要确信这母子还是活的。
突然从他们眼角流下鲜血使小纪的想法更加坚定。
天色暗沉,不远处的山林传来凄厉风声,有一群蝙蝠在这栋公寓周围飞旋。
简直和恐怖片里的不祥之兆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躁动不安,队长催促小纪:“再给纪老打个电话。”
话音刚落,纪老的车就赶到了。
纪老麻溜下车,手里提着大黑革包,很厚重。
“又闹?”
“纪老啊,这回可非同小可。”
小纪跑过去接了黑包,纪老抬头看看公寓顶上绕圈飞个没完的蝙蝠:“咋这么多,看来的确是……”
一行人回到房间,黑包打开,里面竟是各种道士作法的器具。
纪老严峻地观察尸体半晌,突然挥手叫大家出去。
小纪担心:“爹,你独个儿行吗?”
纪老冷声:“出不了事的,你们在,反倒扰乱气场。”
众人只好离开。
“门关上。”
“可是,爹……”
“少废话,爹自有主张。”
门紧紧地关上。
虽然大家都相信纪老的丰富经验和从不失利的手段,这次的情况却着实是肉眼可见的凶险。
队长心里忐忑,但尽量安抚小纪:“一有不对劲,我们立马冲进去。”
门内寂静。
小纪试着把耳朵贴上门板细听,什么也听不见。
按照惯例,爹会念一阵特定的咒文,声音绝不至于肉耳不闻。
“已过去十分钟。”
“十五分钟。”
“队长,都半小时了。”
按照惯例,半小时内不可能还不念咒文。
队长虽在局里颇具资历威望,对纪老却始终敬畏,很怕贸然破坏计划遭纪老训斥。
“再等半小时,这次非同小可,纪老处理的手法也该不一样。”
不必半小时,他这话说出不过半分钟,门砰地突然打开,纪老风风火火地冲出来,往楼顶跑去。
众人急忙跟随。
“纪老,发生什么事了?”
纪老更冷峻地说:“别废话,那人就在楼上。”
众人困惑又莫名有点毛骨悚然:“谁?”
纪老不说话,脚步噔噔噔的,仿佛踩着风火轮。
身后众人一个比一个年轻,却很难追上他。
队长中途灵光闪过,恍悟大喊:“是那女人的丈夫。”
他们来公寓看见尸体后,立刻查寻户主即丈夫的踪迹。
仔细询问周围邻居,又搜遍公寓,包括楼顶,终究没任何发现。
队长忍不住说:“上午我们就搜过楼顶了,没人呀。”
已到楼顶,纪老直奔左侧角落,那里有一块帆布盖着一堆木箱。
掀开帆布,猛地拽落所有木箱,下面赫然蜷缩着一个男人。
队长惊惶,瞪大眼睛,再也沉不住气,吞吞吐吐地说:“刚才我……我亲自上来查找,找过这……这里,根本没这个人啊。”
纪老凝视这男人,深沉叹息:“但愿这还是个人。”
众人听得愣住。
纪老声音愈加枯涩:“我活了大半辈子,终于得见真正的走火入魔。”
队长身后跟着几个警员,犹豫要不要立刻上前抓捕。
队长质问男人:“你就是户主吧?”
每个人都听出他没有底气。
男人蜷缩成团如婴孩,身体因呼吸急促和受了冻而颤抖不止,他全身都湿漉漉的。
“找邻居来认一下。”
纪老摆手阻止:“不用了,他就是户主。”
他旋即补充说:“他就是杀人凶手。”
队长难受地猛吞了口腥涩的唾沫,额角渗出豆大的汗,鼓足勇气,尽量显得一如往常的坚定与威严:“某某,你涉嫌杀害自己的妻儿,警方现在对你实施逮捕。”
几个警员受命上前,纪老又摆手阻止:“暂且别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