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监室里响起了几声沉闷的咳嗽。
我靠在墙边没动,半眯着眼睛,用余光打量着对面。气氛明显没有昨晚那么剑拔弩张了。她没再像昨天那样死死缩在角落,而是默默接过了洗漱的塑料盆。看她洗脸时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连水花都不敢溅出半滴,仿佛生怕一点微小的动静,就会惊碎这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
我坐在对面的铺上,一边慢吞吞地梳着头发,一边继续用眼角余光观察她。见她态度软了下来,我随口问了一句:“妹子,以前在外面是干啥的?看你这细皮嫩肉的,不像是个能惹事的人。”
听到我的话,她拧水龙头的手猛地一顿。
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肩膀明显僵硬了一下。水流“哗啦啦”地砸在盆底,她低着头,死死盯着水盆里自己那张苍白憔悴的脸。监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
“我是做收银的……”她闷闷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在超市里,每天就是坐在收银台前,扫几千件商品,听几千次‘滴’的声音……还得对着形形色色的人,挤出标准的微笑。”
“哦,收银员啊,那是个安稳活儿。”我吐掉嘴里的泡沫,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语气里没什么波澜。
“是啊,安稳……”她苦笑了一下,眼神又垂了下去,“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就会这样,一眼望到头,安安稳稳地熬到退休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机械地搓着手里的香皂。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我在这高墙里也才待了十天八天,可偏偏是这种在外面老实巴交、被欺负到绝境才爆发的普通人,最让人看着心里憋屈。
“那……怎么进来的?”我轻声问了一句。
她搓香皂的手停住了。水流还在哗哗地流着,她盯着水盆,声音开始发颤:“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他是我丈夫。”
监室里死一般寂静。
“他每次喝醉了酒,拳头就像雨点一样砸下来。”她喃喃地说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黏腻的案发现场,“为了女儿,我咬着牙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总想着等孩子大一点就好了……直到那天晚上。”
“他又喝得烂醉,突然发起疯来,抄起桌上的水果刀就要往我女儿身上捅。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恐惧全都没了。”
她说到这里,双手死死地抠着塑料盆的边缘,指关节泛出惨白的颜色:“我抓起旁边的实木板凳,拼了命地朝他头上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直到他倒在血泊里,不动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透出一种极度恐惧的绝望。
“我当时……害怕极了。”她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我连手里的板凳都握不住,‘吧嗒’一声掉在地上。我不敢看他的脸,不敢看他流出来的血,只知道死死捂住女儿的耳朵,把她按在怀里。我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喘气声大一点,就会把他重新吵醒……”
听到这里,我心里猛地揪了一下。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肩膀,我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用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语气打断了她:“妹子,都过去了。你那是为了保你闺女,换作是谁,在那种情况下都会那么干的。在这儿,天塌下来也得自己撑着,别总拿过去的事折磨自己了。”
她听完,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塑料盆里。
“发什么愣呢?”我看着她呆滞的模样,忍不住出声把她拉回了现实。
她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香皂,指关节都泛白了。她赶紧松开手,低声说了句:“没,没什么“她说“我想女儿啦,她总是踮着脚,把糖塞进我嘴里,问我……妈妈,甜不甜……”
我愣住了,静静地坐在铺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碎了她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回忆。
我大概猜到了,她此刻脑子里浮现的,一定是她拼死护在身后的那个小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