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杂役大比还有二十天。
沈燃的右臂恢复了九成。双头蟒留下的那两个牙洞已经完全愈合,只剩下两枚铜钱大小的疤。韧带也长好了,他现在能全力出拳,只是还不能长时间用力——连续挥拳二十次以上,右臂的旧伤就会隐隐作痛。左肋的骨痂已经完全长好,比原来更粗更硬,像骨头外面包了一层铠甲。身体在逼到极限的时候会自我强化,这是沈燃这几个月学会的事——碎过的骨头长好之后,比没碎的更硬。裂过的经脉愈合之后,比没裂的更粗。
沈燃站在院子里,活动右臂——转肩、伸展、握拳、松开。每一下都很稳,每一块肌肉都在正常工作。他把右拳收回来,低头看着拳面。骨节上有老茧,不是最近长的,是劈柴劈出来的。这些老茧和修炼没有关系,但它们提醒他从哪里来——劈柴的人,不会忘记怎么用力。
陆小禾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比一个月前稠了很多,里面加了碎肉和菜叶,不再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钱是从哪来的?沈燃没问。陆小禾也没说。这几个月,陆小禾学会了一个道理——不说,不代表没做。
“今天的粥,”陆小禾把碗放在石桌上,“加了妖兽肉。赵长老让人送来的,说是他猎的。”
沈燃端起碗,喝了一口。肉很老,煮得不够烂,但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咽下去。
“赵长老还说了什么?”
“他说……让你大比那天别穿那件破衣服,太难看了。”
沈燃放下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色布衣。袖子短了一截,肘部磨出了洞,衣摆上还有双头蟒的血没洗掉——不是洗不掉,是故意没洗。那些血是他的军功章,每一滴都代表他活过了什么。
“我没别的衣服。”
“我知道。所以我给你做了件新的。”
陆小禾从屋里拿出一件叠好的青色长袍,放在石桌上。面料是普通的棉布,不是绸缎,但针脚很密,领口和袖口都缝了边,胸前的位置用暗线绣了一盏灯——不是图案,是线绣的轮廓,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看就能看到一盏灯,灯芯处有一道极细的金线。
“针线活是跟食堂的大娘学的,”陆小禾说,“绣得不好,但能看。”
沈燃拿起那件长袍,摸了摸领口。针脚密得像机器缝的,每一针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上,分毫不差。这不是随便学的。这是练了很久才能做到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
“每天晚上。你睡着之后。”
沈燃沉默了几息。
“穿上试试?”陆小禾说。
沈燃脱下那件破旧灰衣,换上青色长袍。合身。不是将就的合身,是量身定做的合身——肩膀正好卡在肩窝上,袖子不长不短,衣摆刚好垂到膝盖上方三寸。这是陆小禾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量的。
陆小禾看着穿上新衣服的沈燃,退后两步,左看右看。
“还行。不像外门弟子,像……像个人了。”
沈燃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灯绣。金线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像一盏真的灯。
“谢谢。”
陆小禾别过脸去:“别谢我。大比那天别给我丢人就行。”
沈燃没有再说话。他走进屋里,把新衣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和爹的铜钱放在一起。
距离大比还有十五天。
沈燃开始做最后一件事——研究外门前十的弱点。不是通过打听,是通过观察。他每天去演武场待一个时辰,不开打,只看。洞虚之眼保持关闭,因为全开会让他脑子太吵,他只需要最基本的状态——看到每个人的站姿、呼吸、出手习惯。
外门前十的弟子,他看了七天,记录了七个。
第一名:宋青山,聚光境初期,外门唯一一个聚光境。武器是枪,速度中等,力量极大,破绽在左手——他习惯右手持枪,左手的防守总是慢半拍。
第二名:林月如,凝星境巅峰,武器是剑。速度极快,防守严密,破绽在脚下——她出剑的时候,右脚会提前半息移位,暴露下一步的落点。
第三名:王横,凝星境巅峰,拳脚。沈燃已经打过一次,知道他的恐惧点在哪。他的弱点不是身体,是心理——他怕被人看穿“他不是自己变强的”。
第四名:沈青岚,凝星境巅峰,软鞭。她的破绽最隐蔽——软鞭收回来的时候,有一瞬的空白期,像蛇吐信之后缩回去的那一息。那一息,她什么都做不了。
第五到第十名,沈燃也看了,但没仔细记。因为他知道,前四名才是他真正的对手——不是因为他一定会遇到他们,是因为在外门大比中,想拿第一,就必须打赢所有人。前四名是最大的四块石头,翻过去了,后面的就都是台阶。
第七天晚上,沈燃坐在院子里,把七天的观察记录翻了一遍。他没有写在纸上,全记在脑子里——洞虚之眼的后遗症在这个时候成了优势。他看过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破绽、每一条规律,都在脑子里存着,随时可以调出来。
“怎么样?”陆小禾问。
“前四名,每个人都有破绽。第一名宋青山的左手、第二名林月如的脚下、第三名王横的心理、第四名沈青岚的收鞭时机。只要抓住其中一个破绽,就有机会。”
“那你最想遇到谁?”
沈燃想了想。
“王横。”
“为什么?他排第三,前面还有两个更强的。”
“因为他是刀。他想废我,让我跪着活。我要在所有人面前,让他跪着输。”
陆小禾看着沈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东西——像一把磨了很久的刀,终于要出鞘了。
“你打算怎么赢他?”
沈燃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摆出一个起手式——不是练功,是让陆小禾看到他现在的状态。右臂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白,左肋的骨头比从前更硬,掌心的三道裂痕在黑暗中发着暗金的光。
“我不需要打赢他。我只需要让他以为自己会输。”
“什么意思?”
“他的恐惧不是输,是被看穿。只要我在他面前表现出一副‘我已经看透你了’的样子,他就会自己乱掉。他乱了,我就赢了。”
陆小禾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这几个月,学了怎么打架,还学了怎么看人。”
“看人和打架是一回事。”沈燃收起起手式,“找到对方的恐惧,和找到妖兽的弱点,用的是同一个方法。”
距离大比还有十天。
沈燃开始减少修炼时间,增加休息时间。他的身体恢复到了九成半,右臂的旧伤还差一点点,左肋已经完全好了。剩下的十天,他要做的不是变强,是把状态调到最好——就像上战场之前,战士不会在最后一天磨刀,他只会把刀擦干净,然后睡觉。
陆小禾也在准备。他的“凡人之息”练了二十天,效果比他预想的好——他的身体比以前更有力气,反应也更快了,画阵纹的时候手稳得像秤砣。最关键的是,他能在不借用灵根的情况下,用朱砂画出一道能持续一炷香的阵纹。一炷香够他用阵弩射出三箭。
他给自己做了三把阵弩,每一把都刻了加固阵纹,确保能射三次而不散架。三把,每把三箭,总共九箭。箭箭瞄准要害——不是杀人,是封住退路。他要让沈燃的对手在移动的时候,永远有一个方向是不能去的。
“你打算用阵弩帮我?”沈燃问。
“不帮你。我在外围看着,如果有人想破坏规矩——偷袭你、用暗器、场外干扰——我就射他。”
沈燃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在保护我。”
“不是保护你。是保护这场比试的公平。”陆小禾把阵弩挂在腰间,“你说过,外门的规矩是‘可以输,不能输得不明不白’。我帮你把‘不明不白’的部分挡掉。”
沈燃没有拒绝。
距离大比还有五天。
赵青山来了。
他穿着外门长老的青色长袍,脸上还是那副死水一样的表情,手里没有拿东西。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沈燃——不是看他的衣服、不是看他的伤、不是看他的修炼状态,是看他的眼睛。
“你的眼睛不一样了。”
“门开了。”
赵青山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门?”
“你不知道的那扇门。我找到了。”
赵青山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沈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金色,像阳光照在水面上。这个颜色他见过——在六百年前的古老记载里,一个姓顾的人,也有过同样的颜色。
“代价是什么?”
“脑子停不下来。”
“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
赵青山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坐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站起来,走到沈燃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沈燃手里。
“这是我在内门当差的时候得的。没什么用,能挡一次聚光境以下的全力一击。”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活着对我有用。”
赵青山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大比那天,我会坐在裁判席上。你赢了,我站起来鼓掌。你输了,我坐着。”
“为什么?”
“因为我站起来鼓掌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看到——一个外门长老在为一个零颗星的废物鼓掌。他们会开始想,这个废物,到底是不是废物。”
赵青山走了。
沈燃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玉佩温热,是赵青山体温留下的。和上次那瓶药一样,他是揣在怀里带来的。
沈燃把玉佩收好,和铜钱放在一起。
“陆小禾。”
“嗯。”
“大比那天,如果我赢了第一场,别太高兴。如果我输了第一场,也别太难过。”
“为什么?”
“因为大比是淘汰制。输一场,就没了。赢一场,前面还有九场。走到最后的人,不是最厉害的,是走得最稳的。”
陆小禾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距离大比还有一天。
沈燃没有做任何事。没有修炼,没有观察,没有练功。他坐在院子里,转着爹的铜钱,看了一整天的云。云从东边飘到西边,有的厚有的薄,有的白有的灰。他看了很久,看到最后,记住了一件事——云再厚,天也是蓝的。人在底下,天在上面。天不变,人变。
他站起来,把铜钱收进怀里,走进屋里。
陆小禾已经睡了。凡人之息让他的睡眠比以前更深更稳,呼吸均匀,脸色红润。沈燃在他旁边坐下来,闭着眼睛,但没有睡。他在等天亮。
掌心的三道裂痕在黑暗中发着金色的光。
不是亮给任何人看,是亮给他自己看的。提醒他——你有灯。你点了。天亮了,灯还在。
“明天,”沈燃说,“明天让所有人看看,没有星的人,能走多远。”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墙角的阵弩上,照在石桌上的玉佩上,照在枕头旁边那件青色长袍的灯绣上。
金线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盏真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