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褪去之后,萧逸尘双脚稳稳落地。
四周没有灵堂的阴冷,没有诡异的符文红布,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整片天地,视野被死死限制,只能看清身前几米的距离。空气中飘着熟悉的脂粉混霉的味道,和阁楼、灵堂的气息一模一样。
萧逸尘站稳身形,快速压下翻涌的气血,迅速环顾四周,指尖暗自蓄力,时刻戒备突发危险。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带着疲惫沙哑的咳嗽声,从前方浓雾深处悠悠传来。这道声音,熟悉到刻进骨髓里,让萧逸尘的身体瞬间僵硬。
是萧大柱!
他心里满是疑惑,从前在家父亲虽说待他刻薄,好歹行动自如,怎么会虚弱成这样?他压下满心惊疑,抬步朝着浓雾深处走去。
越往前走,雾气越淡,周遭景象逐渐清晰。只见浓雾中央,立着一间破败封闭的小木屋。木屋门窗全被粗铁链死死锁死,锁链上布满陈旧的锈迹,还贴着一张张发黑干枯的符纸,封印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而那道虚弱的咳嗽声,就是从木屋里面断断续续传出来的。
萧逸尘一步步走近,心脏越跳越快,呼吸都不由得绷紧。
他隔着破旧的木窗往里望去,视线穿透缝隙,清晰看见了屋内的景象。狭小昏暗的木屋之中,一个衣衫破烂、头发花白杂乱的男人蜷缩在角落。他身形枯瘦佝偻,满脸憔悴沧桑,浑身布满深浅交错的新旧伤痕,整个人虚弱得只剩一副骨架,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正是他的父亲,萧大柱。
萧逸尘瞳孔骤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满脑子都是不解。他原以为父亲是心甘情愿跟着继母,处处苛待自己,怎么会被关在这里受尽折磨?
他不再犹豫,运起道力震断门锁符纸,一把推开木门冲了进去。
“爹!”
萧大柱缓缓抬起布满血污的脸,看见来人是萧逸尘,浑浊的眼眶瞬间涌出泪水,嘴唇哆嗦许久,才挤出细碎的声音:“逸尘……是我对不住你……”
萧逸尘蹲下身扶住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这么多年你一直被关在这里?从前在家对我那般狠心,到底是为什么?”
萧大柱剧烈咳嗽几声,每动一下,身上伤口就渗出血迹,缓缓道出所有真相。
当年继母进门,早就暗中修习阴邪术法,看中早年他偶然得来的一枚佛舍利,特意嫁入萧家。为了拿捏自己,她布下法阵常年禁锢他,还用邪术操控心神。平日里在家的冷漠、压榨、阻拦他拜师,全都不是本心。只要稍有忤逆,继母就会加重禁制,日日折磨。
阁楼常年封锁,正是用来布置幻境法阵,这么多年,他始终被困在继母的术法牢笼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完这番话,萧逸尘才彻底理清所有前因后果,儿时积攒的怨恨尽数化作心酸。原来这么多年,父亲也是身不由己的受害者。
此地幻境依靠继母邪力支撑,不能久留。萧逸尘半扶半抱,费力架起萧大柱,打算立刻冲出迷雾回到灵堂。
二人刚踏出木屋,整片浓雾疯狂翻涌,刺骨阴风席卷四方,继母的阴冷笑声环绕耳畔。无数漆黑煞气凝聚成利爪,朝着二人狠狠抓来。
萧逸尘将萧大柱护在身后,独自硬抗袭来的煞气,胳膊、后背被煞气划出几道浅浅血痕,只是轻伤,痛感却钻心刺骨。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朝着幻境出口挪动。
眼看距离破开迷雾只剩数步,一道汇聚全部阴煞之力的黑芒直奔萧逸尘后心,速度快到无从躲闪。
萧大柱本就虚弱无力,此刻骤然爆发出一股气力,猛地发力将萧逸尘狠狠推开。黑芒全数砸在他胸口,鲜血顺着七窍疯狂涌出。
“爹!”
萧逸尘双目赤红,伸手去拉,已然来不及。
萧大柱重重摔落在地,气息飞速消散,他颤抖着伸手,从贴身衣襟摸出一枚莹白舍利,塞进萧逸尘掌心。
“这枚佛舍利……当年山中所得,本想留着护你平安……只是常年受阴煞浸染,生出魔性,你千万当心……”
交代完最后一句话,萧大柱彻底没了气息。
萧逸尘抱着父亲冰冷的躯体,心口痛到窒息,那股魔气还在体内乱窜。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幻境,重重摔回了灵堂的黑棺旁。
苏凌第一眼看到的,是萧逸尘浑身是血地趴在地上,背上还死死驮着一个人。
她心头一紧,急忙冲上前,伸手去扶:“逸尘!你怎么样了?你背上这是谁啊?”
萧逸尘艰难地翻过身,将怀里那具早已冰冷的遗体放在地上。他看着苏凌,眼神涣散,死死抓住苏凌的手腕,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这是我……爹……萧大柱……”
说完这句,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头一歪,直接晕死在苏凌怀里。
苏凌这才看清,地上那具被他拼死带回来的躯体,早已没了呼吸。
“萧逸尘!”苏凌大惊失色,伸手去探他鼻息,气息微弱得快要断了。她看着怀里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冰冷的遗体,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灵堂里没有第三个人。
只有她,两个死人,还有满屋的阴风。
“救救他……谁来救救他啊……”苏凌抱着萧逸尘,对着空荡荡的黑暗哭喊,“求求你们,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