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林远被手机震醒了。
不是闹钟,是苏眠发来的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七点半停车场,别带咖啡,车上有。”
他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发现那条智能毯子又在自己身上裹得严严实实,连脚踝都掖好了,手法比他自己盖被子还细致。
他把毯子从身上扒拉开,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拍了拍沙发扶手,他不知道这套房子的AI能不能感知到他的动作,但他觉得住了这么久了,跟房子说声谢谢也不过分。
洗漱完换上工装,他把放电短棍插在口袋里,检查了一遍情绪波动检测仪的电池。
出门的时候巷子里的大爷已经在遛鸟了,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声清脆而快活。
大爷看到他这么早出门,问了一句“又去检修管道”,林远点了点头,大爷便没再多问,继续低头逗他的画眉。
面包车停在公司停车场的老位置,苏眠坐在驾驶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林远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发现杯架上已经放好了一杯美式,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冰的。
苏眠自己喝热咖啡,却给他带了冰美式,这种细节她从来不会解释,也从来不会搞错。
“任务简报看了?”
“看了,绿级寄生型,印刷厂工人集体失忆,宿主身份待定。”林远把安全带系好,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简报上写了好几个工人反复忘记操作流程导致生产线停工,但没有写具体人数和失忆程度,是所有人同时失忆还是逐个被传染的?”
“逐个,情报部调了监控,第一个出现症状的是印刷厂的夜班领班,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吴。
他在操作切纸机的时候突然忘了下一步要做什么,站在机器前面发了将近十分钟的呆。同事以为他太累了,扶他到休息室躺了一会儿。
醒来之后他把切纸机的操作步骤从头到尾背了一遍,一字不差,但十分钟后又忘了,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删除键。”
苏眠发动面包车,在东四环的车流里慢慢往东五环方向驶去,
“之后几天,夜班的其他工人陆续出现同样的症状,症状的出现顺序跟他们在车间里的工位分布完全一致,以夜班领班的工位为圆心向外扩散。
情报部由此判定为寄生型污染物,宿主大概率就是吴领班本人。”
“他清醒的时候能意识到自己忘事吗?”
“能,这是情报部判定他为宿主而不是受害者的关键依据,其他工人在发病前没有任何异常,但他不一样。
他在第一次发病之前的一周里,每天下班后都会在更衣室里多待半小时,工友问他为什么不走,他说他在等一个人,但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林远把这几个信息在脑子里拼了一下。
一个夜班领班,切纸机,更衣室里等一个从没出现过的人,然后他的记忆开始像被削掉的纸边一样一片一片地掉落,带着周围的人也一起掉。
这个污染物的执念核心可能跟“等待”和“遗忘”这两个关键词有关,如果他猜得没错,收容的关键不在于暴力清除,而在于搞清楚他在等谁。
面包车在东五环的一片老旧工业区里拐了好几个弯,最后在一栋灰色的二层建筑前停下来。
建筑的外墙上挂着已经褪色的招牌,“新华印刷厂”,门牌号下面的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女人,胸口的工牌上写着“生产主管-刘”。
她的表情很焦急,看到苏眠和林远下车就快步迎上来,嘴里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
“你们就是总部派来的设备检修员吧?电话里说你们专门处理生产线故障,我们这边的情况确实很奇怪,切纸机和切纸机都查过了,电路没问题,操作面板也正常,但工人就是记不住操作步骤。
吴师傅昨天把切纸机的安全规程贴在自己工位前面,抬头就能看到,但他说低头操作的时候那些字就会从脑子里滑出去,不是不认识字,是认识字但连不成意思。”
刘主管说完这段话之后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额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的表情。
“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两遍‘切纸机’?”
“三遍。”苏眠说。
刘主管的脸色变了变。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检测仪,环形指示灯从绿色跳到了黄色,而且黄色的光不是稳定闪烁,而是在以一种缓慢的节奏一明一暗,像是在跟着某个人的呼吸频率走。
他顺着检测仪指针偏转的方向看过去,车间最里侧那台老式切纸机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跟刘主管同款的蓝色工装,胸口的工牌上写着“吴”。
他正低头看着贴在自己工位前面的安全规程,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上面的字。
“吴师傅,”刘主管朝他喊了一声,“总部的检修员来了,你跟他们说说情况。”
吴师傅转过头来。
他的眼神很清明,不像被污染物控制的人那种呆滞或狂躁的样子。
他朝林远和苏眠点了点头,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用词也很有条理,完全不像一个有记忆障碍的人。
但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眉头皱得很紧,嘴巴张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安全规程,沉默了很久,用一种很轻的、像是在问自己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林远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工位椅上,把手腕上的检测仪对着他的方向。
指示灯的黄色变得更加明显,一明一暗的节奏跟吴师傅呼吸的频率完全一致,污染物就在他身上,不是寄生在切纸机里,是寄生在他本人的记忆系统里。
它的类型是寄生型没错,但不是欲望寄生,是记忆寄生。
它在吃掉吴师傅的记忆,然后通过吴师傅感染周围所有人。
【检测到绿级寄生型污染物“遗忘之等”。类型:记忆寄生型,污染物附着于宿主的短时记忆系统,以宿主的记忆为食,并通过宿主与周围人的日常接触扩散。
宿主本人处于半清醒状态,能意识到自己在遗忘,但无法主动阻止遗忘的扩散,执念核心:宿主在更衣室里等待一个不会回来的人,这份等待转化为对记忆的执念,他怕忘记自己要等的人,但越是怕就忘得越快。
危险等级:绿,建议:收容前需解除宿主的核心执念,否则强行抽取将导致宿主永久丧失部分记忆。】
林远把系统提示的内容小声转述给苏眠,然后转向吴师傅。
“吴师傅,你在更衣室里等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吴师傅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指节,沉默了很久。
车间里切纸机运转的低沉嗡鸣声填充了这段沉默,纸浆和油墨的味道在空气里缓慢地流动。
刘主管站在旁边,嘴巴张了一下想说点什么,被苏眠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在等我儿子,”吴师傅终于开口了,“他在深圳上班,每年过年才回来一次,上次他打电话说今年能提前回来,让我在厂里等他。
后来又说项目延期了,要等到正月,正月过了又说五一,五一过了又说十一,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回来,是他那个公司太忙了。我没有怪他。”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很稳,只是语速越来越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从某个正在不断漏水的容器里把那个字捞出来。
眼眶红了但没哭,嘴角还挂着一丝很淡的笑。
“我其实不怕忘掉操作步骤,切纸机我开了二十年,忘不掉的,但我怕忘掉他,他现在多高了,瘦了还是胖了,上次打电话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我怕有一天他站在我面前,我叫不出他的名字。”
林远把手放在吴师傅的肩膀上。
隔着工装的布料他能感觉到这个老工人肩膀的骨骼轮廓,瘦削而结实,是常年操作切纸机练出来的那种肌肉线条。
“你不会忘的。你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就是因为你记得,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吃掉的不是你的记忆,是你对遗忘的恐惧,只要你还在等,你的记忆就还在。”
吴师傅抬起头看着他,嘴唇抖了两下。
车间里切纸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像是在给这句话打拍子。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很简单的动作,他伸手把自己工位前面那张写满操作步骤的安全规程撕了下来,团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
“我不用看这些,切纸机我会开,我儿子叫吴小军,今年二十五,在深圳福田上班,他爱吃红烧肉,不爱吃青菜,上次打电话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爸你注意身体’。”
他一个字都没有忘。
林远手腕上的检测仪指示灯从黄色急速跳回绿色,那圈一明一暗的呼吸节奏消失了。
一团淡灰色的雾状物质从吴师傅的太阳穴位置缓缓渗出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不规则的小球,表面泛着微弱的银光。
苏眠已经拔出了收容装置,管口亮起一圈柔和的白色光束把雾球笼罩其中,雾球没有挣扎,在光里安静地缩小,最终被完全吸入管中。
收容完成。
吴师傅闭上眼睛,靠在工位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些从他身上被抽走的记忆不会立刻全部回来,但至少不会再继续流失了。
刘主管站在旁边,张了张嘴,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原来他不是在发呆”。
车间里其他几个工人也陆续围过来,有人端了杯热水放在吴师傅手边,有人默默把废纸篓里那团安全规程捡起来展开叠好,谁都没有多说话。
林远从车间走出来的时候,苏眠已经靠在面包车旁边等他了,她把收容管放回工具箱里,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没有用技能,大忽悠术没用,话痨术没用,吐槽弹幕也没用。”
“这个污染物需要的不是技能。”林远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靠在椅背上。
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用技能解决,有些东西只需要一个人愿意听另一个人把话说完。
苏眠发动了车,面包车在东五环的工业区里慢慢驶出来,路边的厂房和仓库在车窗外交替闪过。
回到公司之后林远把任务报告写完交上去,赵琳在收报告的时候告诉他一个消息,周岩的借调期下周结束,第七行动组终于能恢复满编了。
林远正想说什么,系统弹出了结算提示。
【情绪值结算报告,本次任务累计获取情绪值:410点,来源明细:苏眠的认可+70,刘主管的困惑+30,吴师傅的感激+100,印刷厂工人们的集体安心+180,自我情绪+30。
当前情绪值余额:490点,注:刘主管已达到单人单日上限,吴师傅已达到上限,自我情绪单日累计30点未触及50点上限。】
林远看着那条结算提示,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还差五百一十点又能抽一次奖。
他的寿命还剩六天多,时间窗口比之前宽裕了太多。
但他在印刷厂里遇到的那个污染物让他意识到一件事,系统给他的所有技能里,没有一个能替代认真听人说话的能力。
大忽悠术能让对方相信你,话痨术能让对方丧失注意力,吐槽能量能精准打断精神暗示。
但真正让吴师傅放下执念的不是任何技能,是有人在他说出心事的时候没有打断他。
情绪值余额:490点,距离下次抽奖还需510点,吐槽能量冷却完毕,话痨术和大忽悠术还在待命中。
他今天晚上打算把那张《互联网时代之代码风云》的光盘重新看一遍,把上次没看完的后半部分看完。
上次看到一半去出任务了,吐槽能量才攒了不到百分之二十。
这次他想试试,在不赶时间的情况下悠闲地看完一部烂片,攒满吐槽能量,顺便看看男主角最后到底有没有把那个marquee标签拼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