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分,顾知秋推开了外勤一组的门。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风衣下摆沾了几点雨渍,云京下午飘了十分钟的细雨,刚好够把路面打湿。
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默注意到她进门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放下包,而是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三张桌子,赵铁柱的空着,孙明远的空着,陈默坐在角落的工位上。
弹幕弹出来:
【顾知秋每次出差回来都会先检查组员是否在岗,这个习惯和她每天睡四小时一样雷打不动,赵铁柱和孙明远都不在,她暂时没有扣分的对象。】
“赵铁柱呢?”
“城北巡查,下午回来。”
“孙明远呢?”
“档案室,他在查1987年的沙漏记录。”
顾知秋把公文包放在自己桌上,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
她坐下来的动作很干脆,像是已经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在脑子里排好了顺序。
她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夹,翻到某一页,然后抬头看了陈默一眼。
“老赵跟你谈过了?”
“上午谈的,给了我档案确认函,然后说了那个人的事。”
“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个人的查询范围?”
“说了,C-0196,YJ-004-7,3774,B-0007,四个目标。”
顾知秋把文件夹合上。
“他还漏了一个,今天早上技术科更新了系统日志,那个人在退出之前还查了一个关键词,不是档案编号,是人名,查的是‘陈默’。”
弹幕弹出暗红色的警告:
【那个人的第五个查询目标是你,他在搜集你和你母亲、你父亲以及B-0007之间的全部关联信息,你不是被波及的,你是他的目标之一。】
陈默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人查他的信息也不算太意外,毕竟他妈是观察对象,他爸是收容员,他入职总局还不到一个月,档案系统里关于他的记录大概只有那份实习申请表。
那个人大概想从这份最薄弱的档案入手,看看能不能翻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查到了什么?”
“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你的档案目前只有实习申请表和上周的能力测试记录。
测试记录是孙明远写的,内容比较保守,‘直觉识别能力较好,建议进一步观察’。”
顾知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递给陈默,
“这是马良今天早上整理的系统操作日志完整版,昨天的查询记录一共五条,加上2019年的三次,一共八条。
马良做了交叉分析,发现一个规律,这个人每次查询之后,总局门口监控都会拍到一辆没有牌照的灰色轿车。”
弹幕弹出分析:
【没有牌照,预谋行为,不是临时起意,他每次来查询都有车辆接应,接应的人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陈默低头看着那份日志。
日志上每一行都精确到秒,几点几分登录,几点几分查询哪个关键词,几点几分登出。
最下面一行是马良加的备注:“2019年三次查询和2026年查询的登出时间均为下午2:08至2:09之间。误差不超过20秒。”
他盯着这个时间点看了好一会儿。每次都是下午两点零八分退出,每次误差不超过二十秒。
如果这个人是怕被发现才匆忙退出,那他的退出时间应该不固定,取决于他什么时候觉得危险。
但每次都在同一个时间退出,说明他严格遵守着一个时间表,不是怕被发现,是有别的原因。
“他必须在两点十分之前离开。”陈默把日志放下,
“不是怕被发现,是因为两点十分之后有什么事必须去做,或者什么人在等他。”
顾知秋看了陈默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陈默看懂了,她在说“你注意到了我也注意到的东西”。
她把文件夹合上,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瘦长脸,银色细框眼镜,发际线偏高,头发梳得整齐,穿深灰色西装,深蓝色斜纹领带。
照片是抓拍的,角度偏斜,背景是一家便利店的门口,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周远(化名),2019.4.12”。
弹幕弹出:
【顾知秋在出差期间不是只在开会,她调取了2019年总局访客登记系统和附近便利店的监控录像,找到了这张照片,她能调到便利店监控,说明她的权限比外勤组长高得多。】
“李悠悠给我描述了那个人的体貌特征,我让技术科做了画像,和2019年访客登记系统里的模糊匹配结果交叉比对,发现这个人在2019年4月来过总局三次。
每次登记的名字都是‘周远’,登记事由是‘业务咨询’,他留下的身份证号是假的,对应的身份证号码属于一个2005年去世的人。”
“所以他从2019年就开始查我爸的事?”
“对,而且他中间停了七年。”顾知秋把那张照片推到陈默面前,
“2019年之后没有再来过,直到上周六,他来前台打听你母亲,为什么突然回来?因为你入职了。”
弹幕弹出深蓝色的信息:
【你的入职让他重新活跃,他的目标从‘调查陈建国’变成了‘调查陈建国的儿子’。
这意味着他知道陈建国已经不在了,但不相信陈建国留下的信息断代了,他相信你能继承父亲知道的东西。】
“他知道总局里有一个人在查异常事件,而且这个人姓陈。
他以为我爸传给我了什么,文件、线索、或者某个他不知道的异常物品。”
陈默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日期。2019年4月,他当时还在读大学,连总局的存在都不知道,而这个人已经在翻他爸的档案了。
【他可能以为你有你爸留下的全部资料,所以他查你的档案,想看看你的入职材料里有没有提到任何跟B-0007有关的内容。
但你的实习申请表上没有,你连特长那一栏写的都是“擅长从公开信息中提取非常规关联”。】
“那个特长是顾知秋让我改的。”
【没有,那一栏你自己填的,顾知秋只是说你的表述不太像特长,你把‘信息处理能力强’改成了现在这句话。弹幕当时提醒过你。】
弹幕弹出来一条更正,陈默回忆了一下,确实是这么回事。
“所以他没查到什么。”
顾知秋把照片收回去,重新放回公文包里,“但他在前台问了李悠悠你母亲的事,李悠悠说他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北方口音,戴着徽章。
这个描述和2019年访客登记的‘周远’高度一致,徽章是什么,李悠悠没看清楚。”
“你认为会是什么人?”
顾知秋沉默了片刻。她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排老厂房的灰色楼顶。云京的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水磨石窗台上。
“是什么人,现在不能确定,但这个人对总局的内部运作很熟悉,他知道监控的位置,知道老赵的会议日程,知道用什么身份登记不会被盘问。
他在总局可能有内应,从明天开始,你的巡查任务由赵铁柱陪同,不要单独去,办公室的钥匙不要借给任何人。
档案室的调阅记录每周五由李悠悠提交给行政科,你如果需要查档案,尽量在周一或周二查。”
陈默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顾知秋没有说“你被盯上了”或者“注意安全”,她说的是具体的流程调整,巡查要有人陪,钥匙不能借,查档案要挑日子。
这个人处理危险的方式永远是给你一套新的规则,而不是一句空洞的警告。
弹幕弹出一条信息:
【顾知秋出差期间还做了另一件事,她调阅了2019年总局内部系统所有关于B-0007的查询记录。
她发现那三次查询的IP地址和昨天那个IP地址不是同一个,但两次查询的输入习惯高度一致,都是先查档案编号,再查关联物品,最后查相关人名。
这种查询路径在普通人中出现的概率低于千分之一,所以基本确定是同一个人的不同设备。】
陈默听完之后,发现弹幕把顾知秋没说出来的那部分全补上了。
顾知秋告诉了他结论和规则,没有告诉他推理过程,大概是因为推理过程太长了,或者因为推理过程里涉及了一些她暂时不想让他知道的信息。
“你在总局总部开会的时候,”陈默问,“有没有人提到7号柜的事?”
顾知秋转过身。
她的表情还是那张扑克脸,但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没有,没有人提7号柜,有人在会上问起云京市的异常物品收容现状,我说一切正常,然后有人问我外勤一组有没有新成员,我说有一个实习助理,能力测试成绩不错。”
她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那个人没有再问下去。”
弹幕弹出来:
【顾知秋在总部的会议上被人问了你的情况,她只说了“实习助理,能力测试成绩不错”,九个字,她用九个字帮你挡住了不需要的关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赵铁柱回来了,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他在走廊里已经开始喊了:“陈默!今天巡查的时候检测仪坏了一个!马良修的那个又坏了!”
然后他推开门,看到顾知秋坐在办公桌后面,声音瞬间降了三个调门,“顾组长,你回来了。”
“回来了,你把检测仪又摔了?”
“不是我摔的!是电池漏液。”
“电池漏液不会把外壳摔出凹痕。”
赵铁柱张了张嘴,然后转头看陈默,眼神里写着“帮我说句话”,陈默低头看自己的平板,假装在看巡查报告。
弹幕弹出来一条白色的信息:
【赵铁柱正在向你求助,但你选择看平板,这个选择是明智的,在顾知秋面前维护赵铁柱的效果等同于在赵铁柱面前说你可以多拿一块排骨。】
“我回头找马良再修一下。”赵铁柱放弃了求助,一屁股坐在自己工位上。
弹幕接着弹出:
【今天下午四点,食堂有蒜香排骨,这是钱师傅退休倒计时菜单的第三道菜,赵铁柱已经期待了一周。】
陈默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四十分,距离蒜香排骨还有二十分钟,他把平板放下,站起来。
“我去趟技术科,下班前找马良问点事。”
他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往技术科的方向走,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水磨石地面反着白光。
他路过前台的时候,李悠悠正在用圆珠笔在她那盆绿萝旁边画一个表格,表格上有三栏,日期、浇水情况、叶子状态。
弹幕说这是她今年第二次尝试记录绿萝的养护数据,上一次记录持续了四天。希望这次能长一点。
陈默走进技术科,马良正坐在工作台前面,盯着屏幕上的一串代码,他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
“你来了,正好,刚才系统监控抓到一个东西,昨天那个IP地址今天下午两点零八分又上线了一次,不是查档案,是发了一条消息,发送对象是总局内部的某个终端,消息内容加密了,我解不开。”
“发给谁的?”
“不知道,加密等级很高,不是总局常用的那套加密协议。”
马良把屏幕转向陈默,“但发消息的时间,下午两点零八分,和昨天他查档案退出的时间一模一样。”
弹幕弹出暗红色的警告:
【两点零八分,这个时间点出现了第二次,不是退出时间,是通讯时间,那个人每次查完档案之后在同一时间发送一条加密消息,他是在向某人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