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像一道钝刀,搁在桌沿上。
阿九把那半片指甲泡在温水里。水是温的,但她没有去添柴烧滚。断口处的蔻丹泡了半盏茶的功夫,颜色只是淡了一层,像渗进骨头里的瘀血,洗不掉。
她低头看着那片指甲在水底慢慢沉下去,又浮上来,边缘卷着,像一片枯死的花瓣。她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无名指的指甲盖空了一块,露出底下粉白的甲床,边缘参差不齐,断口处还沾着一丝干透的血痕。
李鑫坐在她对面,没有看她。他把那枚青色丹药从掌心翻出来,又收回去,反复了两次,像是借着这个动作在想别的事。
阿九把指甲捞出来,用帕子擦干,放进贴身的荷包里。她系绳结的时候,指尖在绳头上停了一瞬,像是系不紧,又用力拽了一下。
“走吧。”她说。
阿九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裙,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挽成一个低髻,用一根素色木簪固定住,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点灰,像是走过灶台时蹭上去的。她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虚虚地蜷着,像是在护着什么。
李鑫的目光扫过那只手,没有问。她也没有提。
两人从灵韵宗侧门出去时,晨雾还没散。守门的弟子刚换完班,正打着哈欠往手上呵气。看见李鑫,他下意识挺直腰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阿九身上瞟了一眼,又迅速移开,像怕多看一眼就会惹上麻烦。没人拦他们。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石板上的露水还没干,踩上去有些滑。阿九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小,鞋底碾过落叶时几乎没有声音。李鑫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她的后颈上——头发挽低之后,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颈骨微微凸起,像一根绷紧的弦。
走到半山腰的岔路口时,阿九忽然停下了脚步。
“有人跟着。”她压着嗓子,几乎是气声。
李鑫没有回头,目光扫过路边的竹林:“几个?”
“一个。左边第三棵竹子后面,呼吸很稳,不是新手。”
李鑫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伸手拍了拍阿九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竹林里的人听见:“阿九,昨晚没睡好?脸色这么差。”
阿九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昨夜……整理卷宗,熬得晚了些。”
竹林里,第三棵竹子后面,一片叶子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住了。两人继续往下走,经过那棵竹子时,李鑫的余光扫了一眼——竹竿后面空空如也,只有一片被踩倒的落叶,还没来得及弹回去,边缘卷着,像被人匆忙踩过一脚。
“跟得不紧,”阿九低声说,“像是故意让我们发现的。”
“那就让他跟,”李鑫说,“正好,多一双眼睛。到了镇上,戏才好看。”
小镇的晨雾比山上淡一些,但湿气更重。
排污渠在小镇东侧,从镇子中央穿过去,汇入镇外一条窄河。渠水不深,但浑浊黏稠,泛着一股隔夜的泔水味。阿九在渠边停下,用一根细竹竿探了探淤泥。竹竿拔出来时,尖上挂着一截浸透的布料。
靛蓝色,料子细密,不是普通人家会穿的东西。李鑫接过竹竿,把那截布料放在掌心里摊开。布料边缘有一道烧焦的痕迹,断口不齐,边缘卷曲发脆,像是被火燎过,又像是被利器生生扯断的。
阿九凑近了看:“这料子是靛蓝细棉,京城玉香楼常用的那种。西疆本地不产这种布。”她顿了顿,抬头看了李鑫一眼,“京城的东西,被人带到西疆了。”
李鑫把布料收进怀里,顺着排污渠的方向看过去。渠水拐过一个弯,绕过一排低矮的民房,消失在镇子东侧的一片荒地里。荒地尽头,隐约能看见一道坍塌了一半的青砖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像是很久没有人靠近过。
“先去玉香楼西疆的接应点,”李鑫说,“再看那边。”
“玉香楼?”阿九皱眉,“京城那个?”
“布料从京城来,拖痕从灵韵宗后山来,两条线在小镇排污渠交汇。”李鑫把布料在指间捻了一下,“这截布出现在西疆,说明有人把玉香楼的东西带过来了。不可能是布自己长腿跑来的。”
阿九没有反驳。她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那走吧。”
两人沿着排污渠继续走,最后在一道矮墙前停了下来。墙根下一个不起眼的小院,是京城玉香楼设在西疆的一处外围接应点——平时几乎没人知道这里的存在,苏好美的暗网悄悄撒遍了周边几座城。
院门锁着,门缝里塞了一团干草。阿九用细铁丝拨开锁簧,两人侧身挤进去。
院子里晾着几排靛蓝布料,风一吹,布面鼓起来又瘪下去。李鑫从怀里掏出渠里捞到的那截布,和其中一件长衫的袖口比了一下——纹理、经纬密度都对得上。长衫边缘缺了一角,断口和渠里捞到的那截完全吻合。
阿九走到后院那口老井旁边,忽然低声说:“来。”
李鑫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井沿的灰面上有一道极浅的拖痕,约莫两指宽,边缘整齐,间隔均匀,和偏殿后墙墙根下的一模一样。拖痕沿着井沿绕了半圈,然后消失了。
李鑫俯身往井底看了一眼。井水很黑,看不清深浅。但井壁的青苔上有一道新刮的痕迹,从井口往下延伸,约莫一臂深,然后断了。
他正想多看几眼,二楼的窗子轻轻动了一下。一扇窗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苏好泠。她知道他来了。她没有出现。他也没有抬头。
阿九站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她知道你来了。”
“嗯。”李鑫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矮墙,投向荒地尽头那片被枯藤爬满的废墟。
“走吧,”李鑫说,“去看看她真正的来处。”
(第八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