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染坊的旧址在荒地尽头那道青砖墙后面。
墙塌了大半,碎砖散了一地,缝隙里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藤蔓。李鑫翻过矮墙时,掌根按在一块碎砖上,砖面被太阳晒得微温,底下压着一层厚厚的灰。
三年前的废墟。火烧过之后又经历了三个雨季,大部分痕迹已经被风化和植物覆盖了。但灶台还在——歪歪扭扭地立在废墟中央,砖面被烟熏成深黑色,像一张沉默的嘴。
阿九走到灶台前,用竹竿拨开灶膛里的积灰。灰烬很厚,拨了两下才到底。竹竿尖在灶膛底部碰到一个硬物,咯噔一声。她伸手进去,从最深处掏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已经焦脆,一碰就碎,露出里面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纸。草纸泛黄,边缘有烧焦的卷痕,但大部分保存完好。
阿九慢慢展开。
纸上画着一幅画。笔触很稚嫩,线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画的——一栋房子,房顶上一团火,火里七个小人。小人的脸被涂成了黑色,看不出表情。画的右下角,有人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阿九把那行字凑到光线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柳……认……不……出……”
最后三个字是:认不出脸。
李鑫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幅画,没有说话。
七个人。一场火。一个活下来的孩子,改了姓,换了名,进了灵韵宗。
那幅画藏在灶膛里,藏在灰烬之下。画这幅画的人,当时最多不超过十岁。她把画藏进砖缝里,然后出了门。门外的路通向西疆。
“她不是内鬼,”李鑫终于开口,声音不高,“那封信里的‘柳’字,不是内鬼代号。是她改姓之前的执念。”
阿九把那幅画重新折好,递给他。李鑫接过来,贴身收好。他直起身时,余光瞥见废墟外的巷口站着一个人——灵韵宗弟子服,露了一截袖缘,月白色,是柳如烟惯用的那种。
他猛地转头。
巷口空了。只有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吹起地上的一片枯叶。
李鑫站在废墟中央,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巷口,没再动。阿九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走吧,”李鑫终于开口,“回山上。”
回去的路上,阿九走在他前面。她的步子还是和来时一样小,鞋底碾过落叶还是没有声音,但她的右手不再蜷着了。她把手垂在身侧,五指自然张开,像是不再护着什么东西。
李鑫跟在后面,没有提那片指甲的事,也没有提巷口那道残影。他只是走,走得很稳。
暮色从山脚漫上来时,两人正好走到灵韵宗的山门下。守门的弟子换了一班,新来的人不认识他们,多看了两眼,又低下头去。
李鑫跨过门槛时,阿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幅画,你不打算问她?”
“不问。”
阿九没有再说话。她走回偏殿,推开门,把桌上的灯点着了。火光照亮她苍白的指尖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一块的无名指,然后垂下手,拢进袖中。
李鑫在桌边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幅画,又展了一遍。歪歪扭扭的房子,一团火,七个小人。右下角那行字已经淡得快消失了,但他还是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柳……认不出脸……”
他把画折好,收进桌角的抽屉里,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暮色已经沉了,山脚下的灯火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有人沿着山脚撒了一把碎金。
柳如烟在巷口站了多久,他不知道。她是在看他查真相,还是在等一个结果?他无从知晓。但那个位置,他刻在了心里。
(第八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