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良把屏幕转回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那条加密消息的原始数据。

　　数据是一串十六进制码，密密麻麻排了十几行，陈默看了一眼就放弃了，他连十六进制和十进制都分不清。

　　“你解不开？”

　　“解不开。”马良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这套加密协议不是总局的标配，总局内部通讯用的是国密算法，这套是另一套，码长更长，密钥结构更复杂，我跑了一遍暴力破解，跑到百分之三就停了。”

　　“为什么停？”

　　“因为再跑下去会被系统安全策略检测到。”

　　马良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子底部在工作台上磕出一声闷响，

　　“总局的安全策略是，任何针对加密数据的暴力破解行为超过三分钟就会触发警报，三分钟内我能破解的部分只够分析出这条消息的发送频率，不是单次发送，是周期性的。”

　　【马良说“周期性”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他的手指在马克杯边缘反复摩擦，这个动作他在紧张时会出现。

　　周期性加密通讯意味着对方在总局内部有一个固定的情报传递节点，不是临时起意，是长期部署。】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串十六进制码，周期性的，每周几天的下午两点零八分，准时向某个终端发送加密消息。

　　这个频率比每周一次密集，但又不是每天，如果是每天，马良会直接说“每天”，说明他分析出的发送频率介于两者之间。

　　“频率是多少？”

　　“我在分析。”

　　马良重新调出一个图表，屏幕上弹出一条波形曲线，横轴是日期，纵轴是信号强度，曲线上有几个等间距的峰值，每个峰值之间的间隔差不多。

　　“近两周的数据，峰值出现了四次，上周二、上周五、昨天、今天。隔三天一次。”

　　弹幕弹出分析：

　　【隔三天，这个频率和A-0156沙漏的预警周期一致，沙漏流速变化后三天，会有B级以上异常事件发生。

　　三点零八分不是通讯时间，是沙漏预警后第三天这个人向外汇报的时间，他在追踪异常事件的发生周期。】

　　“三点零八分这个人向外汇报异常事件的发生周期”，弹幕这句话让陈默脑子里的好几条线索同时亮了一下。

　　沙漏预警周期是三天，那个人每次在预警周期的第三天下午两点零八分发送加密消息。

　　消息内容加密了，但如果这个规律成立，那消息的内容很可能跟沙漏预警的异常事件有关。

　　这个人在总局内部，能看到沙漏的流速变化数据，或者能通过其他方式获取预警信息。然后定期向外汇报。

　　“马良，”陈默说，“沙漏的流速变化数据，在总局系统里能查到吗。”

　　“能，A-0156的所有监测数据都在系统里，查看权限是……”马良敲了几个键，“外勤组以上，你是实习助理，暂时看不了。”

　　“那谁有权限看？”

　　“外勤一组的正式成员都有，顾组长、赵铁柱、孙明远，还有周顾问，技术科我也有。”

　　马良把马克杯放下，“你怀疑有人把沙漏数据泄露给了那个人。”

　　“不是泄露，是那个人自己查的。”陈默靠在椅背上，

　　“他昨天用老赵的账号查档案，说明他能搞到总局内部任何人的账号密码，老赵的账号权限是行政科级别，外勤组的账号权限他能搞到吗？”

　　马良沉默了一瞬。

　　他把马克杯端起来又放下，然后站起来走到技术科门口，把门关上了。

　　这个动作陈默已经看到第二次了，上一次是老赵在外勤一组办公室关门的时候。

　　“理论上可以。总局的密码管理……”

　　他顿了顿，“比较宽松，大部分人的密码是初始密码，或者改成了生日和工号的组合。

　　赵铁柱的密码就是他工号后六位，孙明远的密码是他平板电脑的序列号，李悠悠的密码是她那只猫的名字拼音，这些都不难猜。”

　　【马良说“不难猜”的时候语气里有轻微的不屑，他的密码长达十六位，三个月换一次，他对同事的密码安全意识有长期的不满情绪。】

　　“所以那个人如果能进总局内部系统，理论上能看到沙漏数据。”陈默说。

　　“不是理论上，是实际上。”

　　马良重新调出一个界面，屏幕上显示的是A-0156的访问日志，

　　“我刚才查了一下，沙漏数据近两周被查询过四次，查询账号分别是，上周二是顾知秋，上周五是孙明远，昨天是老赵，今天是……”他停住了。

　　“是谁？”

　　“是赵铁柱的账号，今天下午一点五十分，但赵铁柱下午一点五十分在城北巡查，他的检测仪数据上传记录和账号登录IP是同一个时间段的两个不同地点。

　　城北巡查点的IP是移动端的，登录查询沙漏数据的IP是总局内部局域网，同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弹幕弹出暗红色的警告：

　　【有人在用赵铁柱的账号在总局内部查询沙漏数据，和昨天用老赵账号查档案的是同一个人，他今天下午一点五十分在总局，两点零八分发送加密消息，两点到两点十分之间他都在总局内部。】

　　陈默把时间线在脑子里排了一遍，老赵昨天开会时被冒用账号，今天赵铁柱出外勤时又被冒用账号。

　　这个人挑的时间点都是账号主人不在办公室的时候，老赵在开会，赵铁柱在外面巡查，他对总局每个人的日程了如指掌。

　　“能不能查到赵铁柱的账号今天下午是从哪个终端登录的？”

　　“可以。”马良敲了几个键，“终端编号是ADM-03，这个编号对应的设备是……”

　　他停住了，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行政科的那台公用电脑，就是放在行政科门口那张桌子上的那台，谁都可以用，没有专人管理。”

　　弹幕弹出分析：

　　【行政科门口的公用电脑，这台电脑放在走廊和行政科之间的位置，理论上经过的人都能碰，但那个人选择这台电脑，说明他知道这台电脑没有专人看管，而且登录记录不容易被追溯。】

　　“那台电脑没有登录密码吗？”

　　“有，但是贴在了显示器旁边。”马良把眼镜重新戴上，

　　“因为之前总有人忘记密码，老赵说干脆贴在显示器上，方便大家用，我建议过他把密码贴收起来，他说行政科的设备不需要防自己人。”

　　弹幕弹出：

　　【老赵说“不需要防自己人”，这句话现在被证明是错的，那个人不算自己人，但他能用到自己人的密码、自己人的账号、自己人的公用电脑。】

　　陈默站起来。

　　行政科门口的公用电脑，旁边贴着登录密码，任何人都能坐在那里用老赵或赵铁柱的账号登录系统。

　　这个人每次都在下午两点左右出现，用完就走，走之前发一条加密消息。干净利落。

　　“马良，帮我一个忙，如果赵铁柱的账号明天下午又被登录，或者两点零八分又出现加密消息的发送记录，第一时间通知我。”

　　“可以。但我有一个问题。”马良端起马克杯，

　　“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帮你，我只是个技术员，我连赵铁柱摔坏的检测仪都修不好。”

　　弹幕弹出一条白色的信息：

　　【马良说“我连检测仪都修不好”是在自嘲，实际上他那台检测仪已经修好了。

　　他今天下午把电源模块重新焊了一遍，测试了三次，全部通过，他只是不想让赵铁柱知道他修好了，因为赵铁柱下次还会摔。】

　　“因为你会修检测仪，能修好。”陈默说。

　　马良的杯子停在半空中，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及时刹车了。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身面向屏幕，重新调出那串加密数据。

　　“那台检测仪的电池接触片也松了，我加了两个焊点，下次摔可能不会坏。”他顿了顿，“下次。”

　　陈默走出技术科，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

　　李悠悠正在前台用圆珠笔在她的绿萝养护表格上填新数据。

　　今天的状态栏写了一个字，“蔫”，叶子状态栏写的是“还是蔫”，她把笔放下，抬头看了陈默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在想事。”

　　“食堂的蒜香排骨还有十五分钟开饭。”李悠悠指了指墙上的钟，“你要是想占个好位置，现在就可以去排队了。”

　　弹幕弹出来：

　　【李悠悠的绿萝今天状态没有好转。她今天又浇了一次水，你的标签写了等于没写。】

　　陈默路过前台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

　　花盆边上贴着他周一写的那张便利贴，“别再浇了，再浇会死”，下面李悠悠加了一行字：“知道了，——李”，但绿萝的土壤表面是湿的，水珠还挂在叶尖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去食堂排队了。

　　蒜香排骨的香味已经从食堂方向飘过来了，混合着蒜末油炸后的焦香和酱油的咸甜味。

　　弹幕弹出来今天最后一条信息，颜色是深蓝色的：

　　【有人在总局内部定期向外发送加密消息，他知道沙漏预警周期，能搞到所有人的密码，熟悉每个人的日程。

　　他在总局可能有同伙，或者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很多年，你不是唯一一个在查你父亲的人，但你是唯一一个在明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