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镇北王府内院密室已燃起一盏孤灯。烛火微晃,在墙上投下一道挺拔人影。龙允端坐案前,左手轻抚剑柄“苍雷”,右手执笔悬于纸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在昏光下若隐若现,像一道沉眠的裂痕。
外间脚步声轻响,苏墨掀帘而入,衣角带进一丝寒气。他低声道:“东宫昨夜又有动静,太子召见原萧党旧臣三人,皆于子时前后从侧门进出。另,私库调银八千两,用途不明。”
龙允笔尖未动,只缓缓抬眼,目光如铁。“记吃不记打?”他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似刀锋划过冰面,“上回栽在风雪谷的教训还不够?”
苏墨垂首:“属下已加派双线眼线,昼夜轮守东宫外围,凡出入者皆录其貌、记其言。”
“不够。”龙允提笔落纸,墨迹迅疾,“即日起,增一人专司誊录口供,再设暗哨三处,布于城南别院、兵部后巷与崇文坊茶肆。记住——只听不说,只记不拦。”
他写完,将纸条折起,压于砚台之下。“他们传话,我们听清楚就够了。”
苏墨接过指令,欲言又止。
“你想问为何不趁势收网?”龙允似看穿其心,“现在动手,只能抓几个走卒。我要的是——”他指尖轻点桌面,发出笃的一声,“幕后那只手,亲自伸出来。”
苏墨拱手:“属下明白。”
龙允站起身,踱至墙边。一幅羊皮舆图悬挂于壁,京城格局尽绘其上。他目光扫过东宫、兵部与城南别院三点,忽以朱笔圈之,红线相连,形如蛛网。
“只要他们还在动,破绽就会自己走出来。”他说完,转身走向偏厅。
偏厅内,使团已备。正使为幕僚周元礼,年近五旬,须发微白,曾任礼部主事,资历老成却不掌实权。随行箱笼整齐排列,内装药材三箱、酒醴六坛、干粮若干,无金银重礼,亦无兵械器物。
龙允立于厅中,负手而立。使者上前禀报行程安排,末了迟疑道:“殿下,此番赴北疆,礼数略显单薄,恐被朝野非议轻慢宗亲。”
“非议?”龙允淡淡道,“我若送金帛,才是结盟之实;如今送药酒,不过同袍之谊。你说,是实好,还是虚好?”
使者怔住。
“此刻非争虚名之时。”龙允语气平静,“太子正欲拉拢二皇子共击我,若我表现出丝毫疏离,便正中其下怀。我们要让他觉得——”他顿了顿,唇角微扬,“我和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厅内众人默然。
龙允走近箱笼,亲手揭开一匣药材,取出一包当归,嗅了嗅,放回原处。“途中若遇北疆斥候盘查,只说奉命探望旧日同僚,不得提及朝局一字。若有问起京城风向,答曰‘三省吾身,闭门读书’。”
周元礼领命,率队出府。
龙允未留,径返密室。
夜深,烛火复燃。苏墨再度归来,身影凝重。
“东宫夜间仍有黑衣人出入,身形隐秘,避巡更路线。另有两人曾潜入兵部档案房外围,虽未破门,但驻足良久。”
龙允坐在原位,仿佛从未离开。他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案沿,节奏稳定。
“要不要截人?”苏墨问。
“不必。”龙允摇头,“现在抓,只会惊走主使。让他们继续传话,我们只需知道——谁在写信,谁在递刀。”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缓缓滑过从京城通往北疆的驿道,最终停在风雪谷位置。那里山势锁喉,曾埋三千忠魂。如今,又成三方博弈的暗流交汇点。
“太子想借二皇子的刀。”他低声说,“可二皇子……未必肯借。”
他想起铁梨花带回的残笺,半封密信,一方蛛纹腰牌。那不是偶然的标记,是挑衅,也是试探。
“他们都在等对方先动。”龙允收回手,“可惜,我不会让他们等到。”
他吹灭蜡烛,室内骤暗。唯有窗外月光斜照,映得舆图上那三点连线如刃出鞘。
翌日辰时,苏墨回报:使团已出城十里,沿途未遇异常。东宫今日闭门谢客,但午后有内侍秘密前往城南别院,停留半个时辰。
龙允正在书房批阅公文,闻言只点头,未语。
午后续报:城南别院今夜或将再会。参与之人新增一名兵部员外郎,此人曾主管边军粮饷调度。
龙允搁笔,唤来亲卫:“取我令牌,命城防司巡街照常,但今晚戌时起,增派两队便衣,游走于崇文坊至永宁街之间。不许靠近别院,不许拦截行人——只许记下所有进出马车的号牌与随从特征。”
亲卫领命而去。
龙允重新落座,翻开《百官谱》,在兵部员外郎李维安的名字旁画下一圈。此人籍贯江南,门第寻常,却能在粮饷要职连任七年,背后必有靠山。而如今,竟敢深夜赴会叛臣遗党——不是蠢,就是已被握住了把柄。
他合上书册,端起案上凉透的茶水,饮了一口。苦涩入喉,却令神志愈发清明。
黄昏时分,苏墨第三次入府。
“周元礼使团顺利通过潼关,遇北疆斥候盘查。对方查验文书后放行,仅询问一句:‘三皇子近来可还饮酒?’”
龙允眉梢微动。
“周元礼依令回答:‘闭门读书,滴酒未沾。’对方未再多言,挥手放行。”
龙允嘴角微扬:“他在试探我是否真被禁足。”
他站起身,走向内院练武场。玄甲未着,仅穿劲装,佩剑“苍雷”在背。他抽出长剑,挥斩空中,剑锋破风,发出低啸。
一招“破阵式”使完,他收剑归鞘,额角微汗。
“告诉苏墨,今晚加派一人,潜入兵部档案房屋顶,听清每一句对话。若有人翻动旧档,立刻记下卷宗编号。”
“是。”
“另外,传话给户部那个老吏,就说——”他顿了顿,“他儿子的病案,我已经转给太医院那位女医官。她擅长调理虚损之症。”
苏墨点头退下。
龙允回到密室,再次点亮烛火。他取出一张空白纸,写下三个字:**静、听、察**。
不同于二皇子的“静、观、变”,他不需要等待局势演变。他要的是,在所有人以为风平浪静之时,早已布下耳目,听见最细微的裂响。
他知道,太子不会甘于沉默。那一万两白银不会白白流出。兵部那名员外郎也不会无缘无故冒险赴会。这些人背后,必然连着更大的网。
而他,正等着那根线绷断的那一刻。
夜更深了。镇北王府一片寂静,唯有书房一灯如豆。
龙允坐在案前,手中把玩一枚铜片。那是铁梨花前几日留下的,刻着一个“柒”字。他摩挲良久,将其放入暗格,覆以《百官谱》压住。
他抬头看向窗外,月已中天。
此刻,北疆主营或许仍在晨雾之中,二皇子或许正盯着沙盘,等待京中风云变幻。但他不知道的是,京城这张棋盘上,真正的布局早已悄然完成。
龙允站起身,解下佩剑,挂于壁上。他脱去外袍,只着中衣,走向寝殿。
脚步沉稳,无喜无怒。
他知道,风暴将至。但他已不再等风来。
他站在寝殿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密室方向。
灯火熄了。
舆图上的三点连线,仍在黑暗中隐隐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