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已西斜,镇北王府寝殿内烛火熄尽,唯余一缕青烟自门缝飘出。龙允并未就寝,方才脱下的外袍重新披上,腰间“苍雷”剑未卸,脚步无声地穿廊而过。他刚入书房,亲卫已在门外候立,手中捧着一封泥封未拆的军报,漆色犹新,边角微湿,显是快马急递,途中遇雨。
“北疆传骑,一个时辰前抵京。”亲卫低声禀报,“斥候三日前发现北狄游骑在雁岭以北频繁出没,今晨更有小股越界,焚毁两座烽燧,掳走守卒五人。雷虎将军未发总兵令,只命各营戒备,特遣飞骑送报。”
龙允接过军报,指尖触到泥封上烙印的“柒”字暗记,与铁梨花前夜所留铜片如出一辙。他不动声色,拆开信皮,抽出内页,目光扫过字句,神情未变,唯左手指节微微收紧。
信中所述,北狄游骑皆着轻甲,乘瘦马,不携重器,行动迅疾,昼伏夜出,专挑哨岗换防间隙突袭。每战不过数十人,得手即退,不恋战,不留俘。雁岭至黑河一线,七日内遭袭九次,边境三营已连发六道警讯,皆被压于军情汇总之后,未及上报中枢。
龙允将信纸置于案上,取火折子点燃一角,任其燃至半截,才按灭于铜炉之中。灰烬未散,他已开口:“调三日内所有北疆方向传骑记录,我要看每一骑进京的时间、路线、所携文书编号,尤其注意是否有重复编号或路线异常者。”
亲卫应声欲退。
“等等。”龙允抬手,目光仍落在尚未收起的舆图上。那幅羊皮图依旧挂在墙侧,北疆段用朱砂标出十二处烽燧点,其中两处已被墨笔圈去,正是被焚之哨。
“再查昨夜值守的传驿司当值官是谁,有没有私自开启过军报副本。”
亲卫点头退下。
书房复归寂静。窗外风动竹影,扫过窗棂,发出细碎声响。龙允未坐,负手立于案前,右手缓缓抚过“苍雷”剑柄,指腹摩挲着缠绳上的旧痕。这把剑随他十三年,从北疆风雪中杀出,也在风雪谷断过一次刃。如今剑身完好,可那一战埋下的裂隙,从未真正弥合。
他盯着舆图,视线从雁岭滑向风雪谷。两地相距不过百里,当年他率三千残兵据谷死守,靠的就是斥候日夜传递敌情。可那一夜,所有哨报皆迟了两个时辰——有人截了信。
如今,北狄又来了。不是大军压境,不是战鼓震天,而是游骑骚扰,零星侵扰。看似寻常边患,可频率之密、路径之准,像在试探什么。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使团离京时,周元礼回报北疆斥候曾问:“三皇子近来可还饮酒?”
那时他只道是二皇子的试探。可若……也是北狄的耳目?
他转身走向密格,取出一只乌木匣,打开后翻出几份旧档。那是黑龙阁存录的北狄历年犯边记录,按年分册,逐年比对。他快速翻至去年,又翻至前年,最后停在三年前——风雪谷之战那年。
指腹划过纸面,逐一核对时间。前两年,北狄春犯多在三月中旬,秋犯则在九月霜降前后。而今年,才二月初,已有九次侵扰。且往年游骑活动范围不出雁岭以北五十里,今次却屡次逼近黑河渡口——那是通往中原腹地的咽喉。
不是劫掠,也不是挑衅。是在探路。
他在空白纸上写下三行字:
**游骑频出,越界无忌**
**路径精准,避实击虚**
**不求胜,但求试**
写罢,将纸收入袖中,未加批注。
亲卫很快返回,手中捧着三份日志副本,另附一张传驿司进出登记簿。
“三日内自北疆来骑共十七匹,其中九骑携带军情急报,编号连续,泥封完整。另有三骑为粮草调度文书,两骑为军械补给单。其余三骑……”亲卫顿了顿,“一名为户部催办税册,一名为工部河道图样,还有一骑,携的是太医院药方,目的地是城南别院。”
龙允眉梢微动。
“药方?”
“是。署名医官为林氏,用印为太医院典簿房。属下已派人去查,林氏确有其人,但典簿房今日当值官称,未曾签发此件。”
龙允冷笑一声。
又是城南别院。
上一章他命人盯住那里,因东宫密使曾与兵部员外郎在此会面。如今一份来历不明的药方竟也经由北疆传骑送入京城,路径诡异,时间紧凑。
“那份药方现在何处?”
“已被巡街武侯截下,因骑者无法出示通行印信,现押在城防司。”
“立刻提来。”
“是。”
亲卫正要退出,龙允又道:“传令下去,自今日起,凡自北疆来骑,无论文书内容,一律先押至府衙查验身份,不得直入传驿司。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属下明白。”
门扉合拢,书房再度沉寂。
龙允走到灯下,重新展开舆图。这一次,他取朱笔,在雁岭至黑河一线画出九个红点,对应九次袭击地点。又取蓝笔,在地图边缘标出十七匹传骑的进京路线。
红线密集,集中在西北角;蓝线分散,却有三条路径与红点区域高度重合。
更关键的是,那三条蓝线,都曾在中途绕行一段荒径,偏离主驿道至少二十里——毫无必要,除非是为了接头。
他放下笔,端起案上凉透的茶水,饮了一口。
茶已冷,涩味刺喉,却让他清醒。
北狄在动,不是单纯的边境摩擦。他们在用游骑试探边防反应,同时借传骑系统渗透京城。而有人,在里面搭了桥。
他抬头望向窗外。
天边已有微光,灰白如铁。
他知道,这场风暴的第一道风,已经刮到了门前。
但他不能动。
此刻若调兵遣将,反倒打草惊蛇。若上奏请旨,皇帝未必信此等蛛丝马迹。他必须等——等更多证据浮出水面,等对方露出破绽,等那个能让他光明正大出手的时机。
可他也知道,边境将士等不起。
雷虎镇守北疆多年,性情刚烈,最恨敌人欺我边民。若北狄继续焚哨掳人,他迟早会按捺不住,提兵出关。一旦开战,便是大罪,无需证据,政敌便可借此参他“擅启边衅”。
他不能再让兄弟替他挡刀。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一道手令:
**命北疆各营,严守关隘,不得越界追击;烽燧遭袭,即刻举火,不得隐瞒;凡有游骑踪迹,录其形貌、马匹特征、武器样式,逐日报送。违令者,军法处置。**
写完,盖上镇北王印,吹干墨迹,放入信封。
他没有立刻发出。
这道令,只是预防。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他将信封压于砚台之下,如同昨日压下“静、听、察”三字指令。
然后,他回到案前,翻开《百官谱》,在“林氏”二字旁画下一圈。太医院女医官,苏明轩暗恋之人,曾受他托付调理老吏之子病症。
若药方真是她所开,为何会被用于传驿?
若非她所开,为何署她之名?
他合上书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三声。
不急。
不躁。
不乱。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根绷紧的线上。一边是边境流血,一边是朝堂倾轧;一边是旧部安危,一边是全局布局。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可他不怕。
他怕的是,别人以为他怕了。
他起身,解下“苍雷”,轻轻挂回壁钩。
剑身映着初升的日光,寒芒一闪。
他站在灯下,衣袍未整,发带微松,眼中却无半分倦意。
桌上,北疆急报原件静静躺着,三份传骑日志副本摊开一角,舆图上的红蓝标记清晰可见。
他凝视着风雪谷的位置,眉宇微蹙,神情凝重但不失冷静。
外面传来第一声晨钟。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宫里的召见,随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