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御道两侧的槐树影子拉得老长,马车轮轴碾过青石板,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响动。龙允坐在车内,左手搭在膝上,右手翻着三份薄纸册子,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出毛边。窗外是渐次亮起的街灯,映着他半张侧脸,左颊那道淡色剑疤隐在光影里,不显狰狞,却透着冷硬。
燕十三坐在对面,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头,声音压得低:“私塾已收十二人,皆为十岁以下孤儿,教习用《千字文》《算经》,不涉政论。武馆初选六十七人,猎户、退卒居多,体格尚可,已遣老兵逐一面试登记。书肆助学金名录十九人,文章皆由小吏之子所作,合意者每月三两银、笔墨齐全,匿名发放。”
龙允点头,目光未离纸页。他一支支名字看过去,在“李承志”旁画了个圈,在“赵九皋”下划了横线,在“王守业”三个字上轻轻一点,随即搁下笔。
“李承志留用,送京郊庄子深训;赵九皋待察,三个月内无异动再录;王守业弃。”他语速平缓,如批折子一般自然,“武馆那边,每日晨练不可断,但人数压到五十以内,宁缺毋滥。若有可疑者,当场遣散,不必报我。”
“是。”燕十三应下,将批注记入袖中另册。
马车行至镇北王府正门前,石狮蹲踞,门环泛光。车停稳,龙允推帘而出,玄色劲装裹银甲,腰佩“苍雷”,靴靿沾尘,步履沉实。他未回头,只道:“明日中秋宫宴,陛下必召。你把这三份名册再核一遍,尤其那十九名考生籍贯去向,不得有误。”
燕十三低头跟出:“殿下连日奔波,是否歇息片刻?”
“歇?”龙允脚步未停,穿过前庭,直入偏厅,“树要长得高,根就得扎得深。现在没人看得见这些种子,等它们破土时,谁也拔不动。”
偏厅烛火摇曳,案上摊着几卷旧账。龙允落座,取过其中一册,封皮无字,翻开却是陈年边饷流水,墨迹斑驳,页角虫蛀。他指尖抚过一行数字,停在“户部经手:陈文远”处,目光微凝。
“此人经手三年边饷,账面齐整,实则暗扣三成。”他低声说,“克扣者皆为寒门小吏,无力攀附,亦不敢声张。他们的儿子,如今困于乡野,束书不读——正是可用之人。”
燕十三立于案侧:“已从三家书肆入手,设‘寒窗助学金’,凡投文合意者,按月供资。申请人不知出处,名单由我亲录归档。”
“很好。”龙允合上账册,搁于案角,“记住,不出名,不露面,不结党。我们不是在拉人,是在种树。风不来时,它静默无言;风一起,枝叶自会朝一个方向摆。”
他起身,走向窗边。窗外庭院寂静,廊下灯笼未点,唯有远处厨房还有些动静。他站了片刻,忽问:“京郊庄子那边,教习可都安顿好了?”
“回殿下,皆为嘴严之人,原是您早年旧部遗属,忠心无疑。今晨已开课,孩童识字,教习讲《千字文》第一句‘天地玄黄’。”
“天地玄黄……”龙允轻念一句,嘴角微动,似笑非笑,“倒是个好开头。”
他转身,走向内庭:“明日宫宴,我不便提前露势,但这些人,迟早要见天光。你去吧,继续盯着,尤其那几家书肆,若有官员查问,立刻转移资金路径。”
燕十三躬身退下。
龙允独行于回廊,脚步踏在青砖上,声轻而稳。他走过一处月洞门,忽听得前方有窸窣声。一名小厮模样的少年正蹲在廊角,往地上撒米粒喂雀。
“殿下。”少年抬头,认出是他,慌忙起身行礼。
“你是新来的?”龙允停下。
“是,今早刚进府,管茶水。”少年低着头,手还攥着布袋。
龙允打量他一眼:“叫什么名字?”
“阿禄。”
“哪里人?”
“河东,汾阳。”
“识字吗?”
少年摇头,又点头:“认得几个,不多。”
龙允没再多问,只道:“以后廊下不许喂鸟,惊了猫,吓了人,不好。”
“是,小的知道了。”阿禄连忙收起布袋,退到一边。
龙允继续前行,身影没入内庭深处。
阿禄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玄色彻底消失,才缓缓松了口气。他低头看着手中布袋,指缝间漏下一粒米,落在青砖缝里,一只麻雀扑翅而来,啄食干净。
城南,废院。
夜灯微明,一盏油灯挂在门楣下,风吹灯焰晃动,照出“振武堂”三字牌匾。院内空地铺着粗砂,三名老兵模样的汉子正在指点十几个青年练桩。有人扎马步颤抖,有人挥拳无力,教头喝声低沉,不急不躁。
燕十三站在院墙外暗处,披着灰袍,帽檐压低。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途中路过一家铁匠铺,门未关严,炉火未熄。他驻足片刻,见一青年正在锤打一截铁条,动作沉稳,肩背有力。燕十三记下铺面位置,继续前行。
三日后,该青年被录用为武馆助教,月薪二两,登记籍贯为“河南南阳”。
京郊,庄子。
晨雾初散,草叶带露。十余名孩童围坐堂前,教习手持木尺,指着黑板上的字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孩子们齐声跟读。
堂后一间小屋,燕十三与另一名管事对坐,桌上摊着名册。
“李承志悟性最好,昨夜已能默写前二十句。”管事低声说。
“重点盯他。”燕十三提笔记录,“其余人,每日饮食、作息、言行,都要记下来。尤其是夜里有没有说梦话,提起过谁的名字。”
“明白。”
“另外,找两个会骑马的,先教他们认路、记地形。不必快,要准。将来有用。”
“是。”
燕十三收起名册,起身出门。门外,晨光洒在院中石磨上,磨盘边缘沾着湿麦粉,一头驴安静站着,等着开工。
他翻身上马,鞭影一甩,疾驰而去。
京城,三大书肆。
春和堂、文渊阁、墨香居,皆为士子常聚之地。每家店堂后设一小柜,贴着“寒窗助学”四字红纸,凡贫家子弟携文来投,经掌柜初审,便可领取银两笔墨。
首日便有三十余人前来。
其中一人,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磨损,递上一篇《民本论》,字迹清峻,见解务实。掌柜点头,记下姓名“周元”,籍贯“庐州舒城”,按例发放三两银。
当夜,燕十三亲自查验此文,批注:“才具可用,背景清白,列为重点。”
此后半月,十九人名单逐一核实,资助持续发放,无人知晓出资者是谁。
中秋前一日,龙允再次召见燕十三。
地点仍在偏厅,烛火如昨。
“三件事,进展如何?”他问。
“私塾十二人,已分三级教学,李承志为首,可授低龄孩童识字;武馆现留四十八人,每日晨练不辍,体能技艺均有提升,择其优者,已开始教授兵阵基础;十九名考生中,七人文章连贯,志向明确,列为长期资助对象,其余十二人继续观察。”
龙允听完,起身走到案前,取过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下三个字:**慎、积、待**。
他吹干墨迹,递给燕十三:“藏好。这不是给你的命令,是给我自己的提醒。”
燕十三接过,郑重收入怀中。
“明日宫宴,我要露面。”龙允望向窗外,“多年未在公开场合走动,有些人,怕是忘了我是谁。”
“殿下威望仍在,无需多言,自有分晓。”
“不。”龙允摇头,“这一次,我要让他们看见——我不是一个人在走,而是带着一群人,在往前走。哪怕现在他们看不见,也要感觉到。”
他转身,走向内室:“去吧,把最后一批名单再核一次。中秋之后,第一步就算落定了。”
燕十三退出偏厅,步入夜色。
龙允站在窗前,望着天上渐圆的月亮。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石像。
良久,他抬手,抚过左颊那道剑疤,指尖停留片刻,缓缓落下。
马车停在王府正门前,龙允走下台阶,步入内庭。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