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紫宸殿。
琉璃灯盏高悬，烛火映得金砖地面泛起层层波光。殿中百官分列东西，衣冠齐整，佩玉叮当。宗室子弟按序落座，案上瓜果酒馔皆已摆齐。乐师立于阶下，琴瑟笙箫俱备，只待一声令下便奏《万寿无疆》。
龙允入殿时，月已中天。
他未乘肩舆，亦未着亲王礼袍，一身玄色劲装裹银甲，腰佩“苍雷”，靴靿带尘，步履沉实。殿门开启的刹那，喧声微滞，数十道目光投来，有惊、有疑、有避。他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席位，左颊那道淡色剑疤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席图早已张贴于殿柱，依制排定：太子居东首第三席，偏于侧位；三皇子龙允反坐正宾之右，位置显赫。此非旧例。往岁中秋，储君必居主位左首，以彰国本。今日变动，群臣心知有异，却无人敢问。
龙允落座，不动声色。
案上酒盏盛满琥珀光，果盘堆叠鲜荔蜜橘。他端起酒杯，指尖轻抚杯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太子身上。龙弘端坐如石，明黄四爪蟒袍衬得面色沉凝，手中鎏金折扇半开，扇面《太平江山图》铺展至半山腰，恰似被截断一般。
酒过三巡，丝竹渐起。
龙允起身，执壶缓行，步至殿中。他举杯向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逢佳节，万象共庆。父皇虽未临殿，然礼不可废。儿臣有一言，愿与诸公商榷。”
全场静默。
他转向太子，躬身一礼，语气温和：“太子殿下乃国之储贰，德望素著。然观其座次，偏居侧席，位次低于诸王，恐外人见之，误以为我大曜轻慢储君，动摇国本。此非细事，不可不察。”
话音落地，满殿皆惊。
户部尚书手中的象牙笏板微微一颤，兵部侍郎低头抿酒，不敢抬眼。几位老臣互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震惊——这哪里是为太子鸣不平？分明是以尊为贬，借礼制之名行挑衅之实！
太子龙弘猛然抬头，双目如刀。
他手中酒杯一顿，酒液溅出半寸，在明黄袍袖上洇开一点深痕。他盯着龙允，声音冷如寒铁：“三弟此言差矣！座次乃礼部依制拟定，经内阁核定，岂容你一人妄议？莫非……是想喧宾夺主？”
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龙允却不怒，反而轻笑一声，负手而立，朗声道：“喧宾夺主？我不过为太子鸣不平。父皇常言‘储君乃国之根本’，今百官齐聚，宗室咸在，太子却居于偏位，座次反在我等之后，传扬出去，岂不说我兄弟失和、朝廷无仪？”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语气愈发恳切：“我非争座次高低，实为社稷体面计。若因一席之位，使天下生疑，责在我等，不在礼官。”
群臣屏息。
有人暗自皱眉，觉其言过其实；有人心中冷笑，知其意不在座次；更有人悄然观察太子神色，揣测这场风波将引向何方。
龙弘霍然起身，袍袖一挥，震翻案上酒盏。
玉杯坠地，碎成五片，酒液泼洒案前，浸湿了织金席角。他目视龙允，额角青筋微跳：“少假仁假义！你这些年装疯卖傻，避居北疆，回京不过数月，便安插亲信、结交寒门、把持吏部，如今连宫宴座次也要插手——你究竟意欲何为？”
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尘埃簌落。
“你不过借此机会沽名钓誉，妄图压我一头！”他步步逼近，指节紧扣折扇，“你以为披一身银甲、佩一把破剑，就能号令百官？就能凌驾于储君之上？做梦！”
殿中空气骤紧。
乐师停奏，舞姬退至阶下。宗室子弟低头饮酒，不敢旁顾。几名年轻官员交换眼神，皆从彼此脸上看出震动——太子竟在宫宴之上失态至此，言语几近指斥，已是极不恭敬。
龙允静静看着他。
良久，嘴角微扬，不怒反笑。
他缓缓归座，动作从容，仿佛方才那一场对峙不过寻常问礼。他端起酒杯，轻啜一口，才淡淡道：“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七个字，轻描淡写，却如重锤砸下。
太子僵立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死死盯着龙允，手中折扇“啪”地合拢，指节发白，几乎要捏碎扇骨。他想再斥，却觉满殿目光如针，刺得他脊背发寒——他明白，自己已落入下风。无论他说什么，都像是在恼羞成怒；而龙允那一句“为太子鸣不平”，已将道义之旗悄然夺去。
他终究未再开口。
转身落座，动作僵硬，袍角扫过案沿，又带倒一只小碟。脆响再起，众人侧目。
龙允垂眸，指尖轻扣案沿，一下，又一下。
节奏平稳，如同战鼓初擂。
他不看太子，也不看群臣，只望着杯中酒影晃动，映出头顶那盏琉璃灯——六棱雕花，镶金嵌玉，照得殿内亮如白昼。可这光越亮，影子就越深。他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重新掂量他的分量。
座次未改，皇帝未至。
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礼官立于阶前，捧着席图的手微微发抖。他不知是否该上前调整，也不敢擅自做主。内阁大学士低头品茶，仿佛眼前一切与己无关。兵部右侍郎悄悄挪了挪身子，离太子席远了些。
龙允放下酒杯，伸手取了一颗荔枝。
指甲划破果壳，剥开白肉，送入口中。甜汁溢满唇齿，他却不曾多嚼，只缓缓咽下，喉结微动。
这时，殿外传来太监悠长的唱报：“陛下口谕——宣镇北王、太子入乾清宫问话！”
群臣哗然。
中秋宫宴尚未结束，帝王竟中途召见二人？此等变故，前所未有。
龙允起身，整了整衣甲，神情不变。
太子也站了起来，脚步略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大殿，足音回荡在金砖之上。一个步伐沉稳，一个略显急促；一个背脊挺直，一个肩线微绷。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紫宸殿内，百官依旧端坐，酒未凉，菜未撤，舞未终。可方才那一幕，已如刀刻般印入每个人心中。
有人低声议论：“三皇子这是要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夺嫡罢了。”
“可他为何选在今日？偏偏是中秋？”
“正因为是中秋——阖家团圆，举国同庆，他却挑这个时候，让太子当众难堪。这一手，狠啊。”
角落里，一名年轻御史默默放下酒杯，袖中手指攥紧了袖笺。他知道，从今夜起，朝中再无平静。
殿中央，那盏琉璃灯依旧明亮。
碎裂的玉杯躺在太子案前，酒液蜿蜒如血，悄无声息地渗入地缝。
龙允走出紫宸殿时，月亮正好移到中天正上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