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散,校场已沸。
十万大军列阵于京畿北郊演武台外,旌旗自东向西连绵三里,铁甲映日生寒。鼓楼三通鼓毕,号角齐鸣,声震云霄。各营将校按令归位,步卒持戈肃立,骑兵控马无声,连战马喷鼻之声都似被军威压住。风掠过旗面,猎猎作响,如潮水推岸。
龙允披玄色重铠,外罩银鳞披风,左脸剑疤在朝阳下泛着淡痕。他踏阶而上,登临点将高台。靴底碾过青石,每一步落下,台下便有一队将士挺胸昂首,目光追随其身。直至他立于台心,转身南望,十万双眼睛齐刷刷抬首,天地间唯余呼吸与风声。
苍雷佩于腰侧,未出鞘,却已有杀气暗涌。
鼓声再起,三通落定。龙允抬手,掌心朝天。
刹那间,十万将士齐跪,甲胄撞地,声如雷崩。山呼骤起:“镇北王在!镇北王在!镇北王在!”三声叠加,直冲云表,惊得城头飞鸟四散。
他未动,亦未言,只将手掌缓缓收拢,握成拳。那一瞬,仿佛攥住了整支大军的命脉。
就在此时,黄伞盖自皇城方向缓缓而来。禁军开道,金甲耀目,御辇由八匹白马拉行,车轮碾过官道,稳而沉重。皇帝亲至,百官随行,但皆止步于校场外环,不得入内。唯有帝王一人,乘辇直抵点将台下。
龙允走下台阶,单膝跪地,甲叶相击,铿锵有声。
“臣,恭迎圣驾。”
皇帝从辇中起身,宦官扶臂,缓步走下。他年近六旬,鬓发微霜,面上皱纹深如刀刻,然眼神清明,步履沉稳。他走到龙允面前,伸手虚托。
“起来。”
龙允起身,垂首侍立。
皇帝抬头扫视全场,目光掠过十万甲兵,久久未语。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借风传遍全军:“北疆烽火连月,边关告急,三卫失联,粮道断绝。朕问遍朝堂,无人敢应。唯卿一人,挺身而出,愿率军北征。”
他顿了顿,转向龙允:“此去千里,风雪载途,敌势猖獗,卿可知其险?”
“知。”龙允答得干脆,“但臣更知,身后是江山社稷,是百姓安宁。”
皇帝颔首,眼中微光一闪。他挥手,宦官宣旨。
紫檀托盘由两名太监捧出,置于台前。盘上覆明黄锦缎,待掀开,赫然是尚方宝剑一口,金印一枚。剑身乌沉,刃口未开,然寒气逼人;印面镌“征北大将军”五字,四边盘龙,朱泥已备。
“赐卿尚方剑,可斩二品以下违令之将;授金印,节制北疆十道兵马,便宜行事,先斩后奏。”皇帝亲自执剑,双手递出,“此剑出宫门,如朕亲临。望卿不负所托,荡平寇乱,凯旋归来。”
龙允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接剑。
剑柄入手冰冷,他却觉一股热流自掌心直贯心头。他低头,额触剑鞘,三叩首。
“臣,必不负圣恩!”
话音落,全军再拜,呼声再起,比先前更烈三分。
皇帝亲手扶起他,低声道:“你母妃临终前,曾托朕照拂于你。这些年,是朕亏欠了你。”
龙允沉默片刻,只回一句:“臣从未怨过陛下。”
皇帝看着他,良久未语。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登辇。
黄伞盖缓缓移回,禁军列队护送,百官随之退去。偌大校场,只剩龙允独立高台,手握尚方剑,身披银鳞甲。
亲卫牵来黑马,鞍鞯齐整,缰绳乌亮。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不带一丝迟滞。战马原地踏步三圈,嘶鸣一声,昂首向天。
他立于马上,面向十万大军,也面向京城方向的城楼。
手中尚方剑未出鞘,但他已将剑尖轻点地面。这一动,如号令无声。
各营将领纷纷上马,传令旗手挥动号旗,步卒收戈,骑兵整队,战车归列。大军开始缓缓调动,由静转动,秩序井然。
他未下令开拔,亦未多言训诫。只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动作不大,却如风起青萍,瞬间传遍全军。
前锋营调转方向,直指北门;中军徐徐跟进,辎重队紧随其后;殿后骑营压阵,旗帜不倒。十万大军如巨兽苏醒,缓缓启程,蹄声如雷,震动大地。
龙允坐镇中军,策马缓行。他不疾不徐,目光始终望着前方城门。阳光洒在铠甲上,反射出冷而锐的光。
尚方剑悬于腰侧,金印由亲卫妥存于铁匣之中。他未再看一眼,仿佛那不是权柄,而是早已注定归于他手之物。
校场渐空,尘土未落。
风自北方来,卷起沙砾,扑打旌旗。
他抬手按住帽缨,防止被风吹落。指尖触到左脸旧疤,略停一瞬,随即收回。
马行至校场出口,距城门尚有半里。
他勒马稍驻,回首一望。
点将台空荡,唯余残旗几面,在风中摇曳。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蛰伏三年、隐于王府的三皇子。
他是征北大将军,是十万大军的统帅,是北疆唯一的希望。
但他亦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未开始。
前方城门洞开,青石大道笔直延伸,通往北方边境。
他调转马头,不再回顾。
双腿一夹马腹,战马迈步前行。
第一队骑兵已入城门,蹄声回荡街巷。
他跟在其后,身影没入光影交错的门洞。
城楼上,铜锣敲响午时。
街道寂静,坊门紧闭,百姓尚未得知消息。
但他知道,很快,全城都会知晓——
镇北王出征了。
他策马穿行于空旷长街,甲胄未卸,剑未归鞘。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校场的尘与血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只将左手轻轻搭在剑柄上。
手指收紧。
战马加快步伐。
街尽头,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迎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