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黄沙，扑打在旌旗上发出猎猎声响。官道尽头，云中城的轮廓自地平线缓缓升起，灰褐色城墙嵌入低垂天幕，如同锈蚀的刀锋横亘于荒原。半月行军未歇，铁甲蒙尘，马匹口鼻喷着白气，蹄声由起初的整齐渐成沉闷回响。前锋营距城门尚有三里，龙允抬手轻压剑柄，全军应令而止，无一声喧哗。
他端坐马上，目光越过层层兵列，落在城门外那道靛蓝身影上。那人立于迎风处，袍角翻飞如蝶，腰间银蛛腰带在日光下泛出冷光。龙宸已在此等候多时，脚下砂石被反复碾踏，显出凌乱足迹。亲卫欲上前通禀，龙允抬掌制止，翻身下马，动作不疾不徐。战靴落地，踩碎一道干裂土缝，玄色披风随风一荡，露出腰间苍雷半寸刃光。
龙宸见状，终于迈步迎上。两人相距十步站定，中间隔着一段被风吹得打旋的枯草。龙宸拱手，指尖微颤，袖口随之轻抖：“三弟远道而来，辛苦了。”语气温和，却像贴着冰面滑出的一句话。
龙允微微颔首，回礼不过寸许：“二皇兄久候。”他刻意咬住“久候”二字，声音不高，却如钉子敲进木板。龙宸瞳孔一缩，嘴角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低头侧身，右手虚引：“城中已备酒食，三弟请。”
风自北来，吹动两人衣袂。龙允未动，只将视线从龙宸脸上移开，扫向城头。箭楼空置，守卒稀疏，一面曜字大旗半垂不动。他收回目光，缓步向前，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龙宸跟在其侧，步伐略显紧促，左手不自觉按在腰带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一路，百姓送行至城外十里？”龙宸开口，语气似闲谈。
“不止。”龙允目视前方，“有人追出三十里，把儿子塞进军中，连名帖都未写全。”
“倒是忠勇可嘉。”龙宸笑了笑，笑声短促，“可军非儿戏，岂能随意收编？”
“他们不是来当兵的。”龙允脚步未停，“是来拼命的。”
龙宸喉头滚动了一下，未再接话。二人并肩穿过吊桥，铁索吱呀作响。护城河干涸近半，淤泥裸露，散发淡淡腐味。城门洞深长幽暗，两侧砖墙斑驳，刻满刀痕箭孔。走入其中，光线骤暗，脚步声回荡，如踏在空谷。
龙允放缓呼吸，耳中捕捉到身后大军重新启程的动静——铁蹄叩地，车轮滚动，兵器轻碰。他知道这支队伍不能乱，哪怕一步也不能错。走出城门洞，阳光再次刺眼，他眯起眼，抬手挡了挡，顺势摸了摸左脸那道剑疤。皮肤早已愈合，但每当风沙扑面，旧伤便隐隐发烫。
龙宸站在城内一侧，等他迈出阴影。见他抬手抚面，眼神微闪，随即道：“风雪谷一战，三弟死里逃生，实乃天佑我大曜。”
“天不佑人。”龙允放下手，直视对方，“三千将士埋骨荒原，我一人活下来，靠的是恨。”
空气一滞。龙宸笑容彻底凝住，嘴唇微张，似要反驳，终究未出声。他转身前行，脚步略重，靴跟磕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龙允跟上，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丈量着距离。
街道宽阔，两侧屋舍低矮，多为夯土筑墙，屋顶覆草。偶有砖瓦房，也是军营或官署。街面行人稀少，仅有几名老卒倚墙而坐，见队伍进城，挣扎起身行礼。一名妇人抱着孩子躲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目光在龙允身上停留片刻，迅速缩回。
“北疆苦寒，民力凋敝。”龙宸边走边说，语气恢复平静，“前年旱灾，去年又逢狼患，百姓难以为继。”
“所以你奏报父皇，称边防稳固？”龙允问。
“战事未起，何须惊扰朝廷？”龙宸侧头看他，“三弟如今位高权重，自当以大局为重。”
“大局？”龙允停下脚步，转身直视他，“你统军两年，未增一卒，未修一堡，粮秣亏空三成，疫病蔓延三营。这就是你的大局？”
龙宸脸色一白，随即冷笑：“我未曾像你那样，靠一场败仗博得万民敬仰。”
“风雪谷不是败仗。”龙允声音低沉，“是被人算计的葬礼。”
两人对视，目光如刃相交。风掠过街心，卷起一阵沙尘，迷了眼。龙宸抬袖遮面，趁机避开视线。待风过，他已恢复常态，只是额角沁出细汗。
“三弟既已到来，一切自有决断。”他抬手指向前方一座朱漆大门，“中军府已在整顿，午时前便可交接。”
龙允未答，只向前走去。门前两尊石狮残破，一只断了耳朵，一只少了爪子。台阶三级，布满裂纹。他踏上第一级，驻足，回头望向城门方向。十万大军正缓缓入城，前锋已抵城下，铁甲映日，旌旗蔽空。百姓开始聚拢，远远围观，却无人欢呼。
“你怕他们喊你名字。”龙允忽然道。
龙宸站在阶下，仰头看他：“什么？”
“你不敢让他们认出我。”龙允目光扫过街角那些躲藏的身影，“你怕他们知道，真正的镇北王回来了。”
龙宸沉默良久，终于踏上台阶，与他并肩而立。两人同望城门，看那支浩荡军队如潮水般涌入。
“你知道吗？”龙宸低声说，“我曾梦见你死在风雪谷，尸首被狼啃食殆尽。醒来后，我笑了整夜。”
龙允不动声色，只将左手搭在剑柄上，缓缓抽出寸许。苍雷未出鞘，寒意已溢。
“你也曾梦见我活着回来。”他淡淡道，“所以你杀了三个村子的人，造瘟疫，只为试探黑龙阁是否还在运作。”
龙宸猛地转头，眼中惊怒交织：“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龙允收回手，剑归原位，“我只需要记得，谁在我兄弟背后捅刀。”
风再起，吹动檐下铜铃，叮当乱响。门内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副将奔出，单膝跪地：“禀二皇子、征北大将军，中军府已清点完毕，文书账册皆在堂上，请两位大人入内查验。”
龙宸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率先迈步进门。龙允跟在其后，跨过门槛时，脚步微顿。他回头看了一眼街巷深处，那里有一扇半开的窗，窗后似有人影一闪而逝。
他未言语，抬脚入内。厚重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声响。堂前石阶落下一缕阳光，照着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尘埃在光柱中浮游不定。
龙宸站在厅中，背对主位，看着龙允一步步走近。他没有让座，也没有请坐，只是将手按在案上，指节泛白。
“从现在起，”龙允在他面前站定，声音不高，“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
龙宸抬头，嘴角扯出一丝笑：“那你打算记多久？”
“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