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火盆烧得正旺,炭块在铁网中裂开细纹,发出轻微爆响。四根粗如儿臂的牛油巨烛分立帐角,烛火被穿帘而入的北风推得东倒西歪,映得墙上人影摇晃如鬼扑。龙允站在主位之前,未着披风,玄色劲装裹着银甲,左脸那道剑疤在跳动的光线下时隐时现,像一道沉眠的旧伤被重新唤醒。
他没有坐。主位空悬,虎头雕椅仍带着前主人的气息,木纹里嵌着昨夜残留的酒渍。龙允只将手按在案沿,指尖触到一丝凉意——是墨迹未干的军报边缘洇出的湿痕。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七十二营参将领牌已到齐,分列左右,甲胄铿然。有人低头盯着靴尖,有人偷眼打量这位新任征北大将军。风雪谷一战后,这支军队散了魂,三年来换过三任统帅,如今又迎来一个曾“死”过一次的人。他们不语,也不动,像一群被寒风吹钝了的铁桩。
龙允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他开口,等他下令,等他露出破绽。但他不急。他缓缓抬手,掌心朝上,轻轻一压。
帐内更静了。
“传徐达。”他说。
声音不高,却如刀劈柴,斩断所有杂音。
左侧第三位列出一人,身量不高,身形瘦削,左肩略塌,那是坠崖时摔断又接错的骨头。他跨步上前,靴底踏在毡毯上闷响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卷黄皮舆图。
“末将徐达,奉命巡查城北、西两面哨线,今将敌情具报。”
龙允点头,示意起身。徐达站定,展开舆图,钉于案上。图上红线勾勒出云中城防区,一支黑旗插在城北五十里处的狼脊坡,旁注小字:“北狄主营”。
“北狄主力扎营于城北五十里狼脊坡,约八万人。”徐达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前锋为耶律部轻骑,已推进至三十里外断马沟;中军为铁浮屠重甲,驻于坡下洼地;后军为辎重与萨满祭坛,守有火攻器械三十余架。统帅为北狄可汗耶律洪,亲率狼牙卫宿于主营中央大帐。”
帐中诸将皆是一震。八万人——这已超过北疆守军总兵力。更令人惊心的是,耶律洪竟亲自压阵。此人三年前曾在风雪谷外徘徊半月,终因粮道被袭而退兵,此后再未南下。如今他不仅来了,还带了倾国之兵。
龙允未动,只目光落在那支黑旗上。他记得耶律洪。那个赤裸上身绘狼图腾的男人,曾在风雪谷外高举狼牙锤,对着峡谷嘶吼“龙允!我要你活着看我屠尽你的兵!”那时他躺在尸堆里,听着兄弟们咽气的声音,一动不能动。
“敌军动向?”他问。
“扎营五日,未曾进攻。”徐达答,“但每日派出游骑侦察,试探我军防线虚实。昨日午时,一支百人队突袭东哨,焚毁瞭望塔,掳走两名斥候。我军反击时,敌已退至二十里外,未追击。”
“为何不攻?”有人低声问。
徐达未答。他知道这不是疑问,而是恐惧。守将们怕的不是打,而是打不赢。三年来,朝廷对北疆支援渐少,粮草常迟,兵器老旧,士卒多有怨言。如今敌军压境,主帅又刚易人,军心浮动,谁也不敢轻言出战。
龙允终于动了。他俯身,指尖划过舆图上的狼脊坡,一路南推至云中城墙。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丈量距离,又像是在计算时间。
“探明敌军粮道?”他问。
“查过三条可能路线。”徐达指向图上两条细线,“一条经黑石峡,险峻难行,但可避风雪;一条走白骨原,平坦却无遮蔽。目前尚不确定其主粮道所在,但据俘虏口供,敌军携带干肉与马奶足以支撑二十日。”
“二十日……”龙允低语,直起身,“够他们等到雪封山口。”
帐中无人接话。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旦大雪封路,援军难至,北疆就成了孤城。而北狄最擅长的,就是围城耗粮。
“还有何异常?”龙允再问。
徐达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敌军营中设萨满祭坛三座,日夜燃火,鼓声不绝。昨夜子时,有白狼自北而来,直入主营,萨满迎拜,称‘天狼降世,血洗南土’。此后敌军士气大振,连呼‘杀尽汉狗’。”
帐内气氛骤紧。迷信虽不可信,但士气却是实打实的战力。若敌军真被鼓动至此,明日便是血战开端。
龙允沉默片刻,忽然问:“我军存粮?”
“三个月。”徐达答,“但箭矢不足,尤其破甲锥仅余三千支。城中百姓已开始囤粮,市价涨了三成。”
“城防呢?”
“城墙修补完毕,滚木礌石齐备。但断马沟以北三座烽燧已被毁,无法预警。若敌军夜袭,只能靠游哨回报。”
龙允听完,不再提问。他缓缓踱步至帐门,伸手掀开半幅毛帘。冷风灌入,吹得烛火几欲熄灭。帐外夜色浓重,星月皆隐,远处地平线上,似有微光浮动——那是北狄营火,在黑暗中如毒蛇吐信。
他放下帘子,转身面对众将。
“你们跟随二皇兄多久了?”他忽然问。
众人一怔。这话问得突兀,却没人敢不答。
“两年。”一人道。
“三年。”另一人答。
“自他初来北疆便已随行。”徐达补了一句。
龙允点头。“他在时,可曾亲临前线?”
“常去。”徐达说,“但多在午后巡视,入夜即归。”
“遇敌来袭,如何应对?”
“依令行事,不出城迎战。”
“若有将领请战?”
“斥为莽夫,罚俸禁足。”
帐中一片默然。这些事人人知晓,却从未有人当面点破。如今由龙允说出,竟有种说不出的羞耻。
龙允不再追问。他走回案前,目光再次落向舆图。那支黑旗依旧刺目,像一根钉进土地的毒刺。
“徐达。”他唤。
“在。”
“你何时见过如此规模的北狄集结?”
徐达思索片刻。“先帝十年冬,北狄犯边,曾集兵七万。但彼时耶律洪尚未掌权,统帅为其叔父。此次兵力更多,且统帅亲征,意图更为明确。”
“何意?”
“非为劫掠,而在夺城。”徐达声音低沉,“他们要的不是财货,是北疆十三城的归属。”
帐中一片死寂。十三城——那是大曜北境的门户,若失,则中原门户洞开。
龙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层裂开第一道缝隙。
“你们以为,我为何此时来?”
无人应答。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一一扫过每一张脸。“不是来接权,不是来享功。我是来带你们活命的。”
他停顿片刻,语气转沉。“我知道你们怕。怕打不过,怕死了没人记,怕打了胜仗也得不到赏。可你们忘了——你们是谁的兵?”
他猛地抬手,指向帐外北方。“你们是镇北军!是当年在风雪谷里,用尸体垒成墙、用人头吓退敌骑的那支军!你们的袍泽死在哪?死在背叛里!死在算计里!死在自己人不敢出城接应的夜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而现在,敌人来了,八万人,带着火器,打着灭国旗号,要踏平你们的城、杀尽你们的兄弟、辱你们的妻女!你们告诉我——现在,你们怕什么?!”
帐中死寂如渊。炭火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
龙允不再言语。他缓缓坐下,终于坐上了那把虎头雕椅。椅背冰冷,扶手上的铁嵌硌着手心,但他不动。
他看向徐达。“继续报。”
徐达深吸一口气,抱拳领命。“是。另据斥候回报,敌军中有江南服饰者出入主营,疑似内线。且其布阵暗合《六韬》虚实篇,非纯靠蛮力。末将怀疑……其背后或有谋士指点。”
龙允眼神微凝,但未打断。
“此外,城中近日出现匿名告示,张贴于各营门口,内容为‘三皇子乃灾星,引狄入寇’。已有两名士兵因此争执斗殴,一人重伤。守城校尉已封锁消息,但军心已有动摇。”
龙允听罢,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叩。苍雷未出鞘,但帐中之人皆觉寒意扑面。
他终于开口,只一句。
“都听见了?”
诸将肃立,齐声应诺。
他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众人退下议事安排。将领们依次退出,脚步沉重,甲叶相撞之声在帐中久久不散。
徐达最后一个离开。走到帐门时,他停下,回头看了龙允一眼。
龙允仍坐在主位上,手搭剑柄,目光低垂,似在思索,又似在等待。火光照在他脸上,那道剑疤泛着淡青色,像一道未愈的誓约。
徐达张了 mouth,终是未语,低头掀帘而出。
帐中只剩一人。
炭火渐弱,烛光摇曳。龙允缓缓抬头,望向帐顶横梁。那里挂着一面褪色军旗,边缘破损,穗子脱落,却是当年风雪谷 surviving 下来的唯一旗帜。
他记得那天的风,比今天更烈。
他记得三千兄弟倒下的声音,比现在更静。
他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权位。
他坐在这里,是因为,总得有人扛起这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