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城头铁甲泛着青灰冷光。龙允立于云中主城南门箭楼之上，左手按在苍雷剑柄，右手垂落身侧，指节微屈，似握未握。他目光越过护城河，落在三里外北狄军营前那片开阔地上——昨日还空无一物的荒原，此刻已钉下数十根粗木桩，每根桩顶挑着一颗腐烂人头，脖颈断口处爬满黑蝇，随风轻晃。
副官低声禀报：“寅时初刻，敌骑三百突至壕沟外五百步，抛下尸首便退。骂阵者言‘风雪谷余孽尚存否’，声达城上。”
龙允未应，亦未移步。他只将视线收回，扫过城墙上下列队的士卒。他们大多低着头，手紧攥刀柄，肩背绷得笔直。有人咬牙切齿，有人眼眶发红，更有几个老兵盯着那些人头看得出神，喉结滚动，似欲呕吐。
周猛自西面巡防归来，大步踏上箭楼，靴底踏得木板震响。他满脸怒容，虬髯颤动，一见龙允便压声吼道：“殿下！此辱不可忍！那是我镇北军旧部尸骨，岂容曝于野地任其亵玩？末将请开城门，率五百死士夺回遗骸，斩尽来犯之敌！”
龙允仍不语，只缓缓抬手，示意他噤声。
城下又起喧哗。十余骑北狄轻装骑兵策马奔至吊桥前二百步，勒缰停驻。为首一人赤膊披发，手持长竿，竿头挑着一件残破战袍，胸前赫然绣着“镇北”二字。他纵声狂笑，以生硬汉话高喊：“龙允小儿！你当年逃命如狗，今日可敢出城与爷爷战三百合？你那三千残兵，早被狼啃成白骨，坟头草高三尺矣！”
笑声刺耳，传遍四野。
周猛双目骤睁，猛然拔刀出鞘三寸，寒光乍现。他怒喝一声：“贼子安敢辱我主帅！”转身就要下令开闸放桥。
龙允倏然侧身，左手疾探而出，一把扣住周猛右腕。力道极大，五指如铁钳，竟将他整条手臂生生压下。苍雷剑未出鞘，但剑柄已因主人掌心发力而微微前倾，仿佛随时会跃出。
“不准动。”龙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石，“今日谁敢擅启城门，杀无赦。”
周猛浑身一震，回头看向龙允。他本欲争辩，可对上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深不见底，像冻湖之下潜行的暗流——到嘴的话竟咽了回去。他嘴唇翕动，终究低头抱拳：“末将……遵令。”
龙允松开手，目光重归城外。
那群北狄骑兵见城上无反应，愈发猖狂。有人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痛饮后，朝着镇北军旗方向吐出一口酒沫；有人抽出弯刀，在沙地上划出歪斜大字：“风雪谷亡魂在此候尔等团聚”。更有一人竟当众褪裤，蹲坐于马背之上，朝城头做出污秽之举，引得同伙哄笑不止。
守军怒火沸腾。城垛后传来刀剑出鞘之声，此起彼伏。有年轻士卒红着眼低吼：“杀了他们！”身旁老兵连忙捂住其口，厉声道：“闭嘴！你想害全军覆没不成？”
龙允不动，亦不令他人动。
他只是静静站着，如同一尊石像嵌入箭楼高台。风吹动他玄色劲装，银甲轻鸣，左颊那道淡色剑疤在晨光中显得愈加清晰。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下达任何命令，唯有右手始终贴于剑柄，未曾离开半分。
副官趋前一步，低声提醒：“将军，若再如此，士气恐难维系。”
龙允淡淡道：“他们要的是乱。我们偏要静。”
话音刚落，远处敌营鼓声再起。这次不同以往，是战鼓，且节奏急促。一队百人骑兵列阵而出，直冲吊桥而来，距壕沟五十步方止。中间一人策马上前，身披狼皮大氅，手持漆黑木匣，高声宣读：“奉北狄统帅耶律洪之命，赐尔等降书一封！若三日内不开城纳降，风雪谷尸骨将尽数焚毁，骨灰撒于粪土之中！”
说罢，他挥手掷出木匣。匣子落地翻滚，恰好停在护城河泥岸边缘。
周猛再次暴起，怒吼道：“狗贼！我誓杀汝等而后快！”他猛地抽出战刀，就要跃下箭楼亲率亲卫出击。
龙允一步横移，挡在他身前，右臂抬起，小臂横推其胸，将其逼退两步。动作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我说了，不动。”龙允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压迫，“你现在出城，明日就得为今日冲动填命。今日杀十人，明日他们便屠百人；今日夺一具尸，明日便烧千具。他们是来激我们的，不是来打的。”
周猛喘着粗气，额角青筋跳动，手中战刀颤抖不止。“可……可那是兄弟们的尸骨啊！我们不能看着他们受辱！”
“我能。”龙允看着他，眼神沉静，“我也想杀人。但我更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转头望向副官：“取弓来。”
副官一怔，随即递上短弓与一支鸣镝。
龙允接过，搭箭拉弦，瞄准那根挑着“镇北”战袍的长竿。弓弦轻响，鸣镝破空而去，“夺”地一声，正中竿身中段。长竿断裂，战袍坠地，瞬间被尘土掩埋。
城上一片寂静。
片刻后，有人低低喝了一声彩。
龙允收弓，交还副官，只道：“记下：卯时三刻，敌第三次挑衅，投辱物，我以鸣镝回应，未损人命。”
他不再看城外，转身走下箭楼台阶，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回到中军大帐，案上已堆满文书。他坐下，取过毛笔，亲自提笔批阅军报，一字一句皆由己手书写，不假他人。炭盆中新添了火，热气升腾，但他身上寒意未散。
帐帘掀动，副官入内，低声禀报：“徐字营收信未动，仍在狼脊坡南麓扎营；陈字营箭矢上弦，但未暴露位置。各哨线回报，敌游骑活动频繁，主要集中于东、南两面，似在试探我军反应。”
龙允点头，笔不停顿。
副官犹豫片刻，又道：“将士们耳闻骂阵之声，心绪难平。有人夜里磨刀至天明，有人撕碎家中来信……是否需安抚？”
龙允搁笔，抬头看他：“怎么安抚？去告诉他们别生气？还是让他们也骂回去？”
副官语塞。
“传令下去，”龙允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轻轻划过云中城与狼脊坡之间的虚线，“关闭所有城门吊桥，除斥候轮值外，其余人不得登城观望。全军禁言，违者杖二十。另设巡查队，凡有煽动出战、私议军令者，立即拘押。”
副官领命欲退。
“等等。”龙允补了一句，“把那些骂词，每一句都记下来。是谁说的，什么时间，用什么话，全部录档。”
“这……有何用？”
“有用。”龙允望着北方地平线，声音低了几分，“他们在试我，我也在试他们。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副官退出后，帐中只剩他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抽出苍雷剑，置于膝上。剑身乌沉，映不出人脸，只照见跳动的烛火。他一手抚过剑脊，从护手直至锋尖，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清点一段过往。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换岗的巡逻队。盔甲碰撞声规律有序，说明军纪尚稳。他听着，眉头渐松。
夜幕降临，城外骂声仍未断绝。有时是单人叫阵，有时是集体呼喝，内容愈发恶毒，直指龙允身世、母族、乃至风雪谷逃生真相。甚至有人模仿死者哀嚎，凄厉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帐内烛火摇曳。
龙允始终未动。他喝了半碗凉茶，继续批阅粮草调度文书。写完最后一行，他放下笔，抬头望向帐顶牛皮，久久不动。
然后，他低声自语，仅一字：“再忍一日。”
话音落下，他并未起身，亦未召人，只是将苍雷缓缓收回鞘中，双手交叠置于案上，脊背挺直，眼望北方。
帐外，北狄的骂声仍在继续，如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帐内，烛火映着他沉静的脸。那一道剑疤，在光影中宛如一道封印，锁住了所有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