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残雾,断马沟外二里的荒原上尘烟未散。徐达伏于马背,右臂流矢擦伤处血迹已凝,左臂新划的伤口却仍渗着血水,顺着指节滴落在马鬃间。他听见身后蹄声如雷,北狄先锋距其不足千步,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数名断后骑兵应声落马,滚入沟壑,无人回头。
前方地势骤然收窄,两侧山丘隆起,乱石嶙峋,林木稀疏却足以藏兵。断马沟隘口就在眼前,宽不过三骑并行,谷底泥泞,碎石遍地,战马踏之易陷。徐达咬牙抬头,望见隘口内南麓缓坡上一面残破的黑旗静垂不动——那是伏击圈内神箭营的信号位,尚未动作。
敌军追势更急。
“加速!”徐达低吼,声音沙哑如裂帛。他猛抽一鞭,战马嘶鸣,前蹄腾空而起,跃过一道断涧。身后轻骑紧随,或跃或绕,前军旗帜迅速收拢,不再散乱,阵型悄然收紧。丢弃的辎重、破碎铠甲、粮袋水囊尽数抛在沟外,不留痕迹。
一名副将策马靠近,喘息道:“将军,后卫已被射倒七人,再退恐难全师而出。”
徐达未答,只抬手抹去脸上混着沙尘的血污,目光死死盯住隘口。他知道,此刻不能回头,也不能快。太快,敌军生疑;太慢,己部反被吞没。他必须让耶律洪亲眼看见镇北军溃不成军、仓皇逃命的最后一幕。
于是他再度伏低,左手松缰,任身体歪斜,状若重伤将毙。右手却悄然握紧腰间短刀,刀柄刻痕深嵌掌心,提醒自己尚在人间。
北狄前锋已冲入隘口。
为首将领纵马疾驰,弯刀高举,口中呼喝不止。其后八千铁骑如潮水涌入狭窄谷道,首尾相衔,拉出数里长龙。前军尚在沟底,中军仍在入口,后军犹在开阔平原,彼此呼应不及。马蹄踏在湿泥碎石之上,频频打滑,数匹战马失足跌倒, rider 被甩出丈远,惨叫未起,便被后续铁蹄踏成肉泥。
沟内顿时混乱。
但耶律洪未止追势。他坐于黑色巨马上,身披狼皮大氅,手执狼牙大锤,立于沟外高坡之上,遥望我军奔逃之象,眼中燃着猎杀的兴奋。他亲眼所见徐达伏马踉跄,左臂血流如注,更见镇北军丢旗弃甲、阵型瓦解,心中再无疑虑——此非诈败,实乃真溃!
“追!一个不留!”他怒吼,“活捉徐达,悬尸城门!”
号角再响,敌军士气更盛。
就在此刻,徐达最后一骑跃出隘口,全军压入南麓腹地,正式进入伏击圈范围。他猛然勒马,战马前蹄腾空,长嘶一声。随即翻身下马,抓起地上一面残旗,用力插在坡顶乱石之间。
黑旗,终于动了。
东侧高坡之上,陈铁柱立于巨岩之后,全身覆灰褐斗篷,与山色浑然一体。他目视徐达部最后一骑脱离主射程区,立即挥手,一面黑旗自岩隙升起,无声无息。
伏兵分三层潜伏:第一层三百弓手踞高坡边缘,专射马腿;第二层五百精锐居中,锁定骑手咽喉、面门;第三层千人列于后方高地,持重弓准备覆盖式抛射。
陈铁柱深吸一口气,抬起右臂。
刹那间,万箭齐发。
第一轮箭雨如蝗,自高坡倾泻而下,直扑沟底前列战马四肢。数十匹战马哀鸣倒地,前蹄折断,身躯翻滚,将狭窄通道彻底堵塞。后续骑兵收缰不及,接连撞上,人仰马翻,惨叫四起。
第二轮箭至,精准无比。箭簇专取骑手面部与咽喉,每一矢必中一人。敌军指挥将领多被狙杀,或坠马当场,或捂喉挣扎,顷刻毙命。群龙无首,阵型大乱。
第三轮覆盖式抛射启动。千弓齐鸣,箭如暴雨,自高空落下,封锁沟口退路。无数箭矢插入泥地、石缝、马身、人体,密密麻麻,如同天降钢针。侥幸未死者匍匐避箭,却被同伴踩踏,血肉横飞。
沟内顿时陷入地狱。
战马惊嘶,人声惨嚎,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狭窄地形使敌军无法展开冲锋,前后挤压,进退不得。前军欲退,却被后军推挤向前;后军欲逃,却被箭雨封死出口。人马相踏,尸叠如山,鲜血顺着泥泞谷底缓缓流淌,汇成暗红细流。
陈铁柱立于高处,目光冷峻。他见敌军主力尚在谷道中段,立即下令:“轮射不停,箭尽为止。”
副官低声禀报:“东侧伏兵箭矢尚余六成,西侧游哨已就位,可防包抄。”
陈铁柱点头,令旗微动。
又一轮箭雨落下,专攻敌军腰部以下。许多骑兵被射穿大腿,坠马后挣扎爬行,却被后续铁蹄踏过,骨断筋折。更有战马中箭发狂,调头乱闯,反将己方阵型冲得更加破碎。
沟外,耶律洪终于察觉不对。
他见前锋全军覆没,中军被困沟内,进退维谷,立即怒吼:“传令!后军退出谷道,绕行东岭包抄!”
然而为时已晚。
徐达已率部集结于南麓缓坡,列阵待命。他右臂包扎止血,左臂伤口仍敞,却已站直身躯,手持长枪,目视沟内战况。见敌后军欲动,他立即下令:“弩阵前置,拒马设坡下,防其突围!”
三千轻骑迅速列成两排,前排持盾,后排架弩。十余辆辎重车被推至坡前,车轴朝天,形成简易拒马。弓弩手就位,箭镞对准沟口。
与此同时,陈铁柱亦察觉敌后军异动。他立即挥旗,令西侧游哨出击。三十名斥候自乱石后跃出,手持短弓,专射敌军传令骑兵。数名传令者中箭落马,号角声断,后军一时失联。
耶律洪暴怒,亲自策马欲上前督战。
却被亲卫死死拦住。“主帅不可涉险!”亲卫嘶吼,“沟内已成死地,再入必亡!”
耶律洪怒极,扬锤欲砸,终被数人强行拖离前线。
沟内,北狄骑兵仍在垂死挣扎。
有悍将率百余骑拼死突围,冲至沟口,却被镇北军弩阵迎头痛击。一轮齐射,数十人落马。残部欲退,又被后方涌来的溃兵推回,困于箭雨之下,最终尽数覆灭。
一名敌将身中七箭,仍持弯刀狂呼,欲斩开一条血路。刚冲出数步,便被一支劲弩贯穿胸膛,钉死在泥地中,尸体抽搐片刻,终不动弹。
陈铁柱见状,缓缓放下令旗。
箭雨渐歇。
沟底尸横遍野,战马哀鸣,幸存者蜷缩角落,不敢抬头。泥泞之地已被鲜血浸透,散发出浓烈腥气。断裂的兵器、破碎的旗帜、散落的头盔遍布各处,唯有镇北军那面残破黑旗,依旧矗立坡顶,在风中猎猎作响。
徐达站在旗下,望着沟内景象,未发一言。
副将低声问:“是否清剿残敌?”
徐达摇头:“未得军令,不动分毫。”
他转身望向北方地平线,那里烟尘滚滚,尚未消散。他知道,这不过是第一击。耶律洪主力尚存,北狄大军并未瓦解。真正的恶战,还在后面。
陈铁柱立于高坡,弓弦已收,令旗垂下。身旁副官正低头记录箭矢余量,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望着沟内敌军混乱景象,眉头未展。
远处,一只乌鸦自天际飞来,落在一具尸体肩头,啄食眼珠。
徐达抬手,握紧枪杆。
枪尖滴落一滴血,砸在泥土中,晕开一朵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