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白，断马沟内血雾未散。沟底泥泞处积着暗红水流，尸骸层层叠压，战马倒伏如山，断裂的兵器插在尸身与泥土之间。残旗斜插乱石，旗面被血浸透，风过时只微微一颤，再无力飘展。乌鸦已落满十数具尸体，啄食声混着蝇虫振翅，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徐达立于南麓坡顶，左臂伤口经军医草草包扎，布条渗出血痕。他拄枪而立，目光扫视沟口，见仍有几处尸堆微动，当即挥手：“弓手三轮补射，专取头颈。”
十余名神箭营士卒上前，搭箭引弦，对准可疑尸堆连发三轮。箭矢破肉声闷响不断，最后两具抽搐的躯体终于静止。一名士兵前去查验，用长矛翻检尸身，确认无活口后举手示意。
“清场完毕。”徐达低声禀报，声音沙哑。
陈铁柱从东侧高坡走下，斗篷沾满灰土与血点，肩甲上还别着一根断羽箭。他手中握着一本湿漉漉的册子，是副官刚统计出的战果清单。“首级五千二百七十三，重伤未死者四十七，俘虏八人。缴获战马三千一百匹，其中可立即编入骑队者两千六百匹。另收缴弯刀一千三百柄，皮甲九百余副，粮车十二辆。”
“数字核过三次？”徐达问。
“每一颗头颅都由三人验看，记入名录。”陈铁柱合上册子，“箭矢消耗七成，余者已分类回收。伤马集中圈养于南麓空地，军医正在处置。”
徐达点头，抬手指向沟外荒原：“那边呢？”
“游哨回报，北狄残部正向狼脊坡方向撤离，拖行重伤者数十，旗帜不整，行进混乱。”陈铁柱冷笑，“耶律洪这次是真败了，连收尸都不敢。”
话音未落，远处蹄声轻震。一骑自北疾驰而来，玄甲染尘，披风猎猎。龙允策马踏过沟外焦土，直抵坡下。战马前蹄跃上碎石斜坡，稳稳停于黑旗之下。他翻身下马，未语先察，目光扫过沟底尸山，又逐一查看堆积的敌首，神色不动。
“主帅。”徐达抱拳行礼，左臂因动作牵动伤口，血迹再度渗出。
龙允瞥了一眼，未问伤情，只道：“你退下，让军医重裹。”
“末将无碍。”徐达未动。
龙允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沟口边缘。脚下踩过断骨与凝血，靴底发出黏滞声响。他俯身拾起一枚北狄军牌，铜面刻着狼头图腾，背面有名字与部族编号。他又接连捡起数枚，皆出自不同部族，且多为精锐前锋。
“不是杂兵。”他低声道，“是耶律洪的亲卫营。”
陈铁柱上前一步：“正是。先锋八千，七成为其本部铁骑。此役几乎全灭。”
龙允将铜牌收入怀中，抬头望向沟内。尸骸密布，血泥难辨路径，唯有镇北军那面残破黑旗依旧矗立坡顶，在风中微微作响。他缓步前行，每踏一步，皆踩在血泊与碎甲之上。至沟底最深处，他蹲身查看一具将领尸首——胸前中三箭，咽喉一击致命，正是陈铁柱亲手狙杀。
“是你下的令？”他问。
“属下所部轮射，最后一箭由我执弓。”陈铁柱答。
龙允起身，拍去膝上血泥，径直返回坡顶。此时阳光已照透残雾，洒在战场上，映出大片猩红反光。三千缴获战马被集中圈养于南麓空地，由专人驯控。部分受惊之马仍嘶鸣踢踏，但已有镇北军士卒骑上试控，逐步收束。
“马群可控？”龙允问。
“百人轮班驯养，明日即可编入轻骑。”陈铁柱答，“鞍具尚完，仅需修补。”
龙允点头，立于黑旗下，召二人近前。“报战果。”
徐达抱拳：“此役歼敌五千二百七十三人，斩首五千，重伤四十七人已处决，俘虏八人待审。我军阵亡六十三，伤者一百八十九，多为断后时所受箭伤。”
陈铁柱接道：“伏击得手，敌军主力未及反应。耶律洪亲率之后军约两万，见势溃退，现正仓皇撤离狼脊坡以北。据游哨目测，其撤退途中丢弃辎重、拖拽伤员，士气尽丧。”
龙允听完，未露喜色，反沉声问：“我军伤亡名录可录？”
“已在整理，三日内呈报。”徐达答。
“伤者优先医治，阵亡者遗体归拢，不得曝尸。每人赐帛三匹，抚恤按旧制加倍。”龙允下令，“埋骨处立碑，刻‘镇北忠魂’四字，不必署名。”
“是！”二人齐声应命。
“缴获战马编入骑队，兵器铠甲入库登记。敌军遗留粮车焚烧，箭矢回收可用者入库，其余就地焚毁。”龙允继续下令，“游哨尾随残敌，距其五里外监视，不得追击，不得接战。”
“为何不追？”徐达忍不住问。
“此战只为挫其锐气，非为全歼。”龙允望向北方，“耶律洪虽败，主力尚存。若我军深入，反陷其围。今以伏击破其先锋，使其不敢轻动，方为上策。”
徐达低头称是。
龙允转身，凝视远方烟尘。北面地平线上，残兵败将拖着旗帜与伤员，缓缓北撤。马匹负重，步履踉跄，偶有士卒跌倒，无人搀扶。一面四爪狼旗半折于地，被马蹄反复践踏，终成碎片。
“耶律洪锐气已丧。”龙允冷笑，“他不会再轻易南下了。”
陈铁柱下令：“焚毁敌军遗留辎重。”
火把点燃，粮袋、帐篷、破损战车相继起火。浓烟升腾，夹杂皮革与油脂燃烧的气味。火焰吞噬了北狄军的印记，也将战场的血腥味暂时掩盖。
与此同时，士兵们开始清理沟底遗矢。一支支箭簇从尸身与泥土中拔出，分类堆放。部分完好者将重新配发，残损者则熔铸重造。伤者被抬上担架，送往后方营地。阵亡者遗体由同袍收敛，覆以战旗，静置一旁待葬。
龙允立于高坡，始终未动。玄甲染尘，左脸剑疤在日光下泛出淡银色泽。苍雷未归鞘，垂于身侧，刃口沾着一点干涸血迹。
“主帅。”徐达忽道，“将士们……想庆功。”
龙允回头，见坡下数百士卒列队肃立，虽疲惫不堪，却目光灼灼。有人手中还握着缴获的北狄弯刀，有人肩扛敌军旗帜。他们不喧哗，不呼喊，只是静静望着坡顶，等待一声号令。
龙允沉默片刻，抬手摘下头盔，露出满头汗湿黑发。他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每一人耳中：“今日之胜，非为庆贺。”
众人静听。
“是为活着回来的人，能堂堂正正站在这片土地上。”他顿了顿，“也是为没能回来的人，讨一个公道。”
他将头盔戴回，重新握紧苍雷剑柄。“此战告捷，但北疆未安。耶律洪败而不灭，来日或卷土重来。尔等记住——今日之胜，只是开始。”
说罢，他转身面向北方，不再言语。
徐达与陈铁柱对视一眼，随即齐声下令：“列队！”
镇北军迅速整编，轻骑归位，步卒列阵，伤者有序撤离。战场清理继续进行，焚烟袅袅，尸骸归拢，战马嘶鸣。龙允仍立于坡顶，目光锁定北方烟尘消散处。
太阳升至中天，光影拉长。他的影子投在黑旗之下，与旗杆重合，如一柄出鞘未收的利剑。
徐达站在他身侧，右臂重新包扎，左手拄枪。陈铁柱立于东侧高坡， overseeing 清理工作，汗水浸透衣甲。
风过断马沟，吹动残旗，也吹起龙允披风一角。他未动，未语，亦未归鞘。
远处，一只乌鸦从尸堆飞起，翅膀掠过一面倒插的北狄军旗。
龙允抬起右手，轻轻抹过苍雷剑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