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后的第九日,晨光初透,北疆军营的旗杆上霜色未消。中军大帐内烛火犹燃,龙允披甲未卸,正俯身于案前翻检战报。三日前断马沟一役的伤亡清册摊在左手边,右手指节轻叩舆图边缘,目光停驻在云中城南至狼脊坡一线。昨夜巡防所见士卒操练之状尚在脑中,然他心知,首胜之后,躁动易生。
帐帘掀开,雷虎阔步而入,靴底积雪在门槛处留下两道湿痕。他抱拳行礼,声如洪钟:“三殿下,城墙缺口已丈量完毕,西段塌陷最重,需填土三尺,石料方能稳固。”
龙允抬眼,剑疤在晨光下泛出淡痕。“几处?”
“五处。”雷虎伸手比划,“皆在旧箭楼下方,年久失修,昨夜又经冻裂,若不速补,敌骑一旦强攻,恐难支撑。”
龙允点头,将手中朱笔点向舆图上标注的五处位置。“就按你所报,立工期——三日之内,必须合拢。调徐达部两千人协防,周猛守主城不动,陈铁柱游哨不断。”
雷虎应诺,却未退下,眉峰微蹙:“将士们……有些议论。”
“说甚?”
“说北狄败退,正是追击良机。有人言,若再伏兵断其归路,可尽歼耶律洪本部。”
龙允搁笔,起身踱至帐中沙盘前。沙盘上以黄土堆出云中地势,断马沟如一道深裂横贯南麓,狼脊坡高耸如兽脊。他指尖划过敌军退路,语气沉稳:“耶律洪退而不散,骑兵游弋于十里外荒原,是诱我出城。他知我军善守,野战非其所愿,故以败相示弱,实则张网以待。”
雷虎凝神细看,忽觉背脊一紧。
“他要的是决战。”龙允低声道,“八万大军深入,粮草难继,拖得越久,越不利。但他不怕耗,因为他赌我会因胜而骄,率军出击。只要我出城一步,骑兵围杀,沟壑变坟场。”
帐内一时寂静。远处传来士卒搬运石料的号子声,低沉有力,穿透寒气。
雷虎低头:“属下明白了。固守为上,耗其锐气。”
“不错。”龙允转身,目光如刃,“北狄最擅野战,我偏不给他战场。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传令下去:即日起,全军轮训不歇,每营每日两班上城,演练闭门拒敌、滚木礌石投掷、箭雨覆盖死角。另,命老兵带新卒讲风雪谷旧事——三千人断后七日,血染雪原,只为换百姓十日喘息。让他们记住,守,也是杀。”
雷虎肃然拱手:“是!”
龙允又唤:“楚书生。”
帐角阴影里走出一人,瘦如竹竿,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他手中捧着一卷图纸,指尖沾墨,微微颤抖。“在。”
“东门箭楼结构如何?”
“旧制三层,木构为主,承重不足,若遭火攻,半柱即焚。”楚书生展开图纸,指向上方,“且无排水,春雪融时,积水倒灌,易损器械。”
“改。”
“改?”
“改。”龙允语气不容置疑,“拆去顶层望台,改建双层瞭望塔,外墙加厚,内设暗仓,可储箭矢、火油、干粮。另,在城墙内侧挖暗渠,引水入城西洼地,以防涝毁基。”
楚书生低头速记,笔尖沙沙作响。“需铁钉三百斤,松木六十根,工匠百人昼夜赶工……三日恐难竣。”
“给你四日。”龙允道,“先保西段,再修东楼。材料从各营余料中调拨,不够,拆废弃营房。我只问结果,不问过程。”
楚书生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明白。”
龙允盯着他:“你怕不怕?”
楚书生一怔。
“三年前你投湖,我以为你死志已决。如今你在军中,造的是杀人机关,修的是保命城墙。你说,你是活着,还是逃命?”
楚书生垂首,声音低却清晰:“我在修一条活路。给那些回不了家的人,留个能站住脚的地方。”
龙允默然片刻,终是颔首。“去吧。”
二人退出帐外,天光渐明。龙允独坐案前,重铺舆图,提笔勾画壕沟走向。他命人在城南三里处开掘深沟,宽两丈,深一丈五,底部埋设削尖木桩,沟后筑矮墙,墙上设箭孔。此非一日之功,然一旦成形,骑兵难越。
正勾画间,亲卫入报:“斥候来讯,北狄主力仍在狼脊坡扎营,未有北撤迹象。游骑三队,昨夜抵近至两里外,抛下数具尸首后退走。”
龙允搁笔,面无波澜。“又是激将?”
“是。且……民间已有传言。”
“说甚?”
“说三殿下畏敌不出,坐拥十万大军,却龟缩城中,徒耗粮草。”
帐外风起,吹动帘角。龙允起身,缓步至帐门,推帘而出。晨雾未散,校场上已有士卒列队,正在演练推车运石。一名老卒正指挥年轻士兵捆扎木料,口中喊着节奏,声嘶力竭。远处炊烟升起,火堆旁几名伤兵围坐,低声交谈。
他看得清楚,那老卒左腿微跛,是旧伤。三年前风雪谷之战,此人曾背负重伤同袍行军三十里,直至力竭倒地。
龙允返身入帐,召雷虎复入。
“从今日起,每晚戌时,各营抽调老兵上城,讲过往战事。不许夸大,不许煽情,只说事实——谁死了,怎么死的,为何没退。让新卒知道,我们不是怕打,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打。”
雷虎重重点头。
“另,命楚书生在城内空院设隐蔽粮仓五处,分藏军粮。每处不过百石,分散各营之间,既防一把火烧尽,也免人心惶惶。”
“若有人问起?”
“就说备战所需,不必解释。”
雷虎迟疑:“可若太子闻讯,借此参劾……”
“他不会。”龙允冷笑,“他巴不得我耗尽粮草,自乱阵脚。但我要让他知道,我不但有粮,还藏得住。”
雷虎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暮色渐合,中军大帐再度点亮烛火。龙允仍坐案前,面前堆满城防修改图样。楚书生送来回执,称东门箭楼改建图已定,工匠午时已动工。雷虎亦来报,西段城墙第一处缺口已填土过半,预计明日申时可合拢。
龙允翻阅图纸,逐一核对,朱笔圈出三处结构疏漏,命人连夜修正。他饮了一口冷茶,喉间微涩,却未停笔。
帐外,巡逻脚步声规律响起,每隔一刻钟一轮。风雪后的第九夜,寒意更甚。远处城墙上火把连成一线,映照出忙碌人影。士兵们扛石运土,无人喧哗,动作有序。
他知道,这一夜不会平静。
北狄未退,流言已起,军中躁动虽被压下,却如暗流潜涌。他不能出城,不能追击,甚至不能表现出一丝焦灼。他必须坐在这里,像一块铁碑,镇住十万大军的心跳。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僵的肩颈,目光落在案角一张旧图上——那是三年前风雪谷的布防手稿,边角焦黑,似经火焚。他指尖抚过“断后营”三字,久久未语。
帐帘忽被掀开,冷风卷雪而入。
雷虎大步进来,声音低沉:“三殿下,西营传来消息——二皇子昨夜烧了一封密信。”
龙允抬眼。
“纸灰残片被风刮至营外,有人认出字迹,像是弹劾您的奏稿。”
龙允缓缓收回视线,重新提笔,在最新一份工事图上写下批注:“加厚女墙,增设隐蔽射孔,防夜袭攀爬。”
他落笔极重,墨迹渗纸。
“知道了。”
雷虎欲言又止,终是退下。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半边脸庞。剑疤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如同一道未愈的誓约。
他依旧坐着,披甲未卸,案头图纸堆积如山。窗外,北疆的夜空澄澈如铁,星月无言。城墙上,士卒仍在夯土筑墙,锤声沉闷,一下,又一下,敲在冻土之上,也敲在这座孤城的命运之中。
龙允伸手,将那张焦边旧图轻轻压在砚台下。
不让风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