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日的夜风穿帐而入，吹得案头油灯微微晃动。龙允搁下笔，军务日志的最后一行墨迹未干，字字清晰：“补给入仓四百二十车，验讫。城防工程照常推进。各营轮训如例。”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目光沉静，无喜无怒。
外头脚步声渐远，运粮队已退入地下仓深处。巡哨的脚步准时响起，铁靴踏在冻土上的节奏一如往常。帐内炭火将尽，余温尚存。他解下披风，随手搭在一旁，只着软甲贴身，动作缓慢却无半分迟滞，反倒透出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
他知道，这一夜过去，云中城仍在手中。
他也知道，耶律洪不会善罢甘休。
但今晨斥候回报，东岭小道再无敌骑踪迹；昨夜补给入城时，南谷一线未现伏兵；北狄营地炊烟稀疏，巡逻骑兵减至往日三成。这些细碎的消息堆叠起来，像一块块垒石，终于在他心中筑成一道不可动摇的判断。
天光初透，东方微白。龙允起身，整甲束剑，苍雷横于腰后。他走出中军帐，亲卫列立两侧，无声行礼。他未多言，只道：“传徐达、周猛、陈铁柱，即刻入帐议事。”
半个时辰后，三名将领齐至。徐达甲胄带尘，显然是连夜巡防归来；周猛面色凝重，眼中略有倦意；陈铁柱则站得笔直，手按箭囊，目光锐利如鹰。
龙允立于沙盘前，背对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三日前，北狄焚我空车，以为得计。昨日，其游骑再探南谷，见我运粮隐秘，便悄然退去。今晨哨报，敌营灶火冷烬过半，马厩空槽十有其六。诸位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帐内无人应答。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意味着他们撑不住了。”
徐达眉头一动，欲言又止。
龙允继续道：“耶律洪若真有后手，昨夜必倾巢而出，断我南谷粮道。但他没有。他不敢。因为他清楚，一旦主力离营，我军便可趁势出击，断其归路。他现在所做的，不过是虚张声势，以残骑扰我耳目，逼我自乱阵脚。”
周猛低声道：“可将士连日值守，已有疲态。若敌久不退，恐生躁动。”
“所以今日我召你们来，不是为商议如何守，而是为宣告——我们不必再守太久。”龙允语气沉稳，“北狄已是强弩之末。再坚守半月，必退。届时我们趁势追击，可获大胜。”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寂静。
陈铁柱率先抱拳：“将军所见极是。敌骑近日皆避实就虚，不敢近城五百步，显是畏战。且其主旗低垂，号角断续，非备战之象，乃困顿之征。”
徐达也点头：“昨夜我亲巡西岭，见敌营边缘已有弃帐两座，尸首拖出未焚，显然是无力料理。士卒气衰至此，何谈再战？”
周猛仍有些犹豫：“可万一这是诱敌之策？故示虚弱，引我出城？”
龙允冷笑一声：“若他是精兵强将，此计或可成。但他不是。他八万大军深入我境，无后援，无粮道，靠劫掠维持不过旬日。如今春荒正盛，百姓藏粮不出，山野无物可取。他若还有粮草，何至于减半造饭、战马喂豆减三成？他若还有斗志，何至于连攻心之策都只能靠烧几辆空车？”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北狄主营所在：“他现在唯一的指望，是我军先乱。只要我城门一开，他便能拼死一搏。但我们不开。我们不动。我们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锋利：“等他粮尽，等他马瘦，等他士卒倒戈。到那时，我不需出城，他自会退。”
三人肃然。
龙允看着他们：“我知道你们担忧士卒疲累。但我要你们回去告诉每一营、每一队——再坚持半月。不是为了熬，是为了赢。我们不是在耗命，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把北狄彻底钉死在断马沟的机会。”
徐达抱拳：“末将领命。”
周猛低头：“属下即刻整顿军心。”
陈铁柱道：“神箭营已备足箭矢，只待军令。”
龙允颔首：“去吧。轮防如常，不得松懈，亦不必加防。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平静，比看到我们的刀枪更有威慑力。”
三人退出中军帐。
龙允未留，转身披上墨色披风，提剑出帐。亲卫欲随行，被他抬手制止。他独自走向北门箭楼，步伐稳健，踏阶而上，靴底与石阶相击，发出清脆回响。
登上城头，寒风扑面。他立于女墙之后，凭栏远眺。远处北狄大营依稀可见，旗帜低垂，营帐零落，几缕炊烟飘散在晨雾中，稀薄得几乎看不见。巡逻骑兵三五成群，来回走动，数量远不及初来之时。
亲卫提着千里镜匆匆赶来，躬身递上。
龙允接过，举镜细察。
敌营内马厩空槽过半，草料堆积凌乱，显然无人打理；灶台冷烬多于新火，仅有少数几处尚有余温；主营帐前鼓架倾斜，战鼓蒙尘，不见擂动痕迹。更有甚者，西侧营区竟有士卒围坐晒阳，甲胄不整，兵器斜插于地，全无战备之态。
他收镜，轻吐二字：“果然。”
身旁亲卫低声问：“是否增派游哨？”
“不必。”龙允道，“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他转身下城，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落在石阶中央，不偏不倚。风卷起披风一角，露出腰间苍雷剑柄，铁灰的剑鞘映着晨光，泛出冷芒。
走至城下，他驻足片刻，抬头看了一眼箭楼高处悬挂的镇北军旗。旗面猎猎，未落。
他知道，这面旗不能落。
也不该落。
回到中军帐，他并未坐下，而是站在沙盘前，久久不动。案上摊开着最新巡防图，朱笔圈出的两个新增哨点依旧醒目。他提起笔，在“东岭小道”旁添了一行小字：“夜设双岗，鸣镝为号，遇敌即退，不得恋战。”
写罢，将图纸放入待办卷宗堆中。
此时，文书推门而入，呈上一份新报：雷虎旧部已于昨夜完成西段城墙缺口修补，进度超预期两日。另，各营轮训如期进行，老兵讲战事之声彻夜未歇，士气稳定。
龙允阅毕，只道：“记档。”
文书退下。
他坐在案前，端起那碗冷茶，喝了一口。水已凉，涩味更重，但他照饮不误。
他知道，这场仗不只是打给北狄看的。
也是打给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看的。
谁在截粮，谁在散谣，谁以为一把火就能烧垮一座城——时间会告诉他们答案。
帐外，传来运粮队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由远及近，稳重而缓慢。
这是今夜第一趟补给入城。
绕行南谷，避开了北狄游骑常巡的荒原。
龙允没有出去查验。
也没有下令盘查。
他知道粮是真粮，人是可信之人。
但他也知道，这样的夜晚不会太多。
耶律洪既然动手，就不会只烧一次。
下一回，或许就是重兵压境，或是切断所有小道。
他重新点燃一盏灯。
光亮再次填满帐内。
他展开一张空白军务日志，提笔写下：
“三月十九，晴，微风。敌营动静稀，炊烟少，马厩空槽过半。判断无误：北狄已是强弩之末。传令各营，轮防如常，不得松懈，亦不必加防——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