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日，辰时三刻。
云中城南门轰然洞开，铁蹄踏地之声如雷滚过荒原。三千轻骑列阵而出，甲胄未卸，刀锋犹带断马沟残血。周猛一马当先，玄铁狼牙棒横于鞍前，目光扫过前方烟尘渐薄的北狄退军踪迹，喉间低吼一声：“出发！”
徐达勒马于高坡之上，未随队疾驰，只抬手一挥。身后五百轻骑悄然离阵，沿东侧山脊缓行，踏草无声，披风反卷于背，隐入丘陵褶皱之中。他本人则策马缓下，与主力保持半里间距，双眼始终盯着敌军断后骑兵的游哨路线。
北狄大军已退二十五里，主力轮廓隐没于北方天际线，仅余断后千人压阵，旗影稀疏，行进缓慢。队伍拉成一线，自云中城外直贯狼脊坡南麓，途中辎重车轮碾过冻土，留下深痕两道，如刀刻般清晰。
徐达眯眼测算距离，手指轻叩剑柄。风从西北来，带着焦木与马粪混杂的气息，正利于隐蔽接近。他抽出腰间令旗，黑底银边，轻轻一展——左翼伏兵即刻加速，贴着低洼沟壑潜行；右路游骑散开为十人小队，如猎犬寻踪，专盯落单斥候。
午时初，阳光斜照。
一支粮草车队脱离主阵三里，由八十余名步卒押送，牛车二十三辆，满载干粮、皮甲与箭矢，行至一处开阔谷地。车队四周无高地掩护， лишь少数哨兵立于车顶瞭望，视线被逆光所扰。
徐达伏于南侧土丘之后，对身旁传令兵低语两句。传令兵点头，立即策马南折，奔出十里外一处隘口，向周猛发出信号。
片刻后，西侧山谷骤起烟尘。
周猛率五百精骑自断马沟旧道突冲而出，马蹄翻飞，尘土如墙。敌军尚未反应，前锋已切入车队侧翼。刀光闪动，血溅车辕。护卫步卒仓促迎战，阵型未稳便被冲散。周猛亲执狼牙棒，一击砸碎领队百夫长头颅，脑浆迸裂于粮袋之上。
厮杀不过半刻。
得手之后，周猛不收俘，不留火种，命人将可燃之物尽数焚毁，余下粮械由驮马分载，迅速撤离。临行前一把火点燃残留牛车，浓烟冲天而起，映得半野赤红。
敌军主力游哨察觉异状，派出两队骑兵回援，然待其抵达，战场已空，唯余焦车横陈，尸首七具，皆斩首而去，头颅不见踪影。
徐达在五里外接应回军，清点缴获：干粮三百石、皮甲一百四十副、羽箭五千支。他命人将战利品分装轻车，由三十骑先行押送返城，其余部队继续北进。
快马回报一次行程进展，言明“前行十里，斩获颇丰，未损一卒”。消息传回云中，城楼上的身影依旧伫立不动，但案上军务日志多添一笔朱批：“追击顺利，按令行事。”
未时过半，追击队伍行至狼脊坡南麓一带。
此处地势起伏，两侧山脊绵延，林木稀疏却足以藏兵。北狄断后骑兵明显加强巡查，斥候往返频密，每半个时辰便有小队折返联络主力。更有数骑刻意放慢速度，落在队伍末端，似为诱敌之饵。
徐达下令全军放缓脚步，避入山阴地带。他召集十名哨官，每人领三十精锐，化整为零，沿敌军行进路线两侧穿插布伏。命令明确：专袭落单斥候、掉队士卒；袭杀即走，不得恋战；不留活口，不收降俘。
第一支小队埋伏于一道干涸河床。
约一刻钟后，两名北狄斥候脱离大队，纵马巡至河谷边缘。二人交谈几句，一人下马解甲，另一人警觉四顾。忽闻弓弦轻响，一支劲箭自河床乱石间射出，贯喉而入。未等第二人拔刀，三名黑衣骑士已跃出掩体，短刃横切其颈，动作干净利落。尸体推入河沟，马匹牵走，现场不留痕迹。
第二支小队伏于林间坡道。
一名掉队士卒因马匹跛足落后，正独自修理鞍具。三人悄然而至，一人扼其口，一人割喉，第三人搜身取信件一枚，随即撤离。那信件当晚便由快马送往云中，内容为北狄后营补给调度安排。
第三支小队设伏于废弃烽燧之下。
三名游哨结伴而行，行至此处略作歇息。忽见远处山梁扬尘，疑为敌军逼近，慌忙上马欲报。然未及奔出百步，两侧林中箭雨骤发，三人连人带马倒地不起。尸体弃于道旁，头颅悬于烽燧残垣之上，以示震慑。
如此零星猎杀持续两个时辰。
累计斩首七十二人，皆为斥候、传令兵与后勤杂役，无一漏网。北狄军被迫多次停驻，清点人数，重整队列。士卒神色惶然，行进节奏被打乱，原本严密的撤退阵型开始出现松动。
至申时末，敌军主力被迫减缓速度，断后部队收缩靠拢，甚至有小股兵力试图回返搜索，然每次皆扑空而返。徐达始终掌控距离，主力部队从未逼近至五里之内，亦未暴露行踪。
暮色渐合，天光转暗。
一支由三百步卒押送的伤兵营与器械车队缓缓行进于主阵后方六里处。车队配有简易拒马，沿途设有瞭望哨三处，防护严密。车上载有铁钉、绳索、备用马鞍、修城工具等军械物资，另有驮兽四十余头，驱赶伤兵十余名随行。
周猛赶到徐达所在位置，指着前方灯火提议：“强攻拿下，烧了他们的家当！”
徐达摇头：“不可。三百步卒非弱旅，若强攻必惊动主力，且耶律洪尚有回援之力。你忘了王爷令谕？‘不可恋战主力’。”
周猛咬牙：“难道就看着他们走？”
“不。”徐达望向西北方一片密林，“你看那边，风向正由西向东，林中有枯叶堆积。他们怕火。”
他低声部署：派五十骑至东南方高地扬尘呐喊，伪装主力逼近；另调两百精锐潜行至密林深处，待敌军混乱之际自后方突入。
命令下达，各部悄然行动。
约半炷香后，东南方烟尘大起，马蹄声隆隆作响，仿佛千军压境。北狄伤兵营守将登高观望，见尘势浩大，误判为镇北军主力来袭，立即下令收缩防线，将拒马内移，集中兵力防守正面。
就在敌军调动之际，徐达亲率两百精锐自密林突袭而出，直扑营地后方。火把掷入帐篷，顿时烈焰腾空。守军措手不及，阵脚大乱。徐达下令只劫物资，不杀伤兵，迅速驱赶驮兽群南逃。
周猛带人砍断绳索，撬开箱笼，将铁钉、马鞍、绳索等物尽数搬上驮兽，又顺手点燃剩余帐篷与器械车。火光映红半片夜空，伤兵哀嚎四起，守将欲组织反击，却被流矢射中肩胛，跌倒在地。
劫掠完成，徐达一声令下，全军迅速撤离。临行前回首望去，只见敌营火海一片，浓烟滚滚，北狄士卒奔走救火，无人追击。
此战再获军械无数，驮兽四十二头，无一损伤。
徐达下令全军继续北进，保持十五里距离尾随敌军主力。部队轮流休整，马匹换班，始终保持机动状态。每前行十里，必遣快马回报一次，消息不断传回云中。
此刻，距北狄主力约十五里外，狼脊坡南麓丘陵之间。
徐达立于一处高岗，手按剑柄，凝视北方微弱灯火。夜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取出水囊喝了一口，将最后一块干粮分给身边亲卫。
周猛走来，抹去脸上烟灰，咧嘴一笑：“今日杀了够本，还赚了一堆家伙什。”
徐达未笑，只问：“各队清点完毕？”
“伤亡无，战果全数登记，已传回第二批快报。”
“好。”他点头，“再前行十里，择地扎营，明日继续。”
周猛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徐达仍立于高岗，目光未移。远处，北狄大军灯火连成一线，缓慢北移，宛如一条受伤的巨蛇，在荒原上蜿蜒爬行。
他缓缓抽出腰间短刀，在地上划出一道直线，从云中始，至黑水河止。
刀尖停在中途一点。
那里，还没有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