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入荒原，北风卷着焦木与血腥的气息，在狼脊坡南麓的丘陵间低吼穿行。一道残火仍在远处山坳燃烧，映得半边天穹泛红，那是伤兵营最后的余烬，尚未被夜色吞尽。
中军大帐内，铜灯摇曳，火光在牛皮帐壁上投下巨大晃动的影子，如同一头困兽挣扎嘶吼。耶律洪立于案前，铁甲未卸，肩头沾着白日行军时落下的霜尘。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左手死死攥住腰间弯刀刀柄，指节发白，右手则悬在半空，似要挥下，却又强行克制。
帐外马蹄声急，一名斥候滚鞍下马，铠甲染血，披风撕裂，跪扑于帐门口，声音沙哑：“报——伤兵营……失守！敌军夜袭，纵火焚营，器械尽数被劫，驮兽四十二头全数被夺，守将中流矢，左肩贯穿，已抬回后营……”
话音未落，耶律洪猛然转身，一脚踢翻案几。铜灯坠地，油火溅开，引燃了脚边的毛毡。文书、地图、粮册散落一地，墨迹在火舌舔舐下蜷曲成灰。他俯身抓起一块烧了一半的木牌，上面依稀可见“修城工具”四字，猛地掷向那斥候面门。
“谁允你退而不战？！”他怒喝，声如雷霆炸裂，“我令各部断后轮防，拒马三层，哨塔五座，三百精卒押送，竟让一群游骑烧了营地？你等是瞎了，还是怕了？！”
斥候伏地不起，额头抵着冰冷地面，浑身颤抖：“敌军……自密林突入，先以东南扬尘诱我主力调防，后自西林掩杀……火攻迅疾，我军未及列阵……”
“徐达！”耶律洪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其嚼碎咽下，“又是徐达！断马沟败我先锋，狼脊坡扰我斥候，今夜又焚我辎重——他当真以为我北狄无人？！”
帐内诸将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几日前断马沟一役，先锋八千铁骑陷于沟壑，尸横遍野，主将阵亡，已是奇耻大辱；此后连日尾随袭扰，斥候被猎杀七十余人，士卒人人自危，行军速度被迫减缓三成。如今连伤兵营都被端，军心已然动摇。
一名副将低声道：“主帅，镇北军此番追击，皆避我主力，专挑薄弱处下手，显是忌惮正面交锋……不若加快北撤，待入我境关，凭城据守，再图反制。”
“闭嘴！”耶律洪厉声打断，“我八万大军南下，未破一城，未斩一将，反被三千轻骑尾随如犬吠于后？传出去，北狄颜面何存？！”
他大步走向舆图，一把扯下悬挂于帐壁的北疆地形图，手指重重戳向云中城至黑水河一线：“他们敢追，我就敢杀！我倒要看看，是谁耗得过谁！”
帐外风声骤紧，吹得帐帘猎猎作响。一名亲卫掀帘而入，抱拳禀报：“耶律虎将军已在帐外候命。”
“让他进来！”耶律洪冷声下令。
帘幕掀开，耶律虎步入帐中。他身披重甲，外罩狼皮披风，脸上刀疤横贯左眼，步履沉稳，马鞭握于手中，鞭梢沾着未干的泥浆。他抱拳单膝跪地：“末将在。”
耶律洪盯着他，目光如刀：“你可听说了？徐达那贼，今夜又烧了我伤兵营，劫走器械驮兽，如入无人之境！”
耶律虎点头：“已听斥候回报。敌军手段阴狠，专趁我换防间隙突袭，确是难防。”
“难防？”耶律洪冷笑，“是你等畏战！若早依我令，沿途设伏，层层阻截，岂容他屡次得手？”
耶律虎低头不语。
耶律洪踱步至其面前，声音压低，却更显森然：“我给你一万精骑，即刻点兵，调转南向，给我把这股追兵斩尽杀绝！不留活口，不许他们再近我主力五里之内！”
耶律虎猛然抬头：“主帅，我军正北撤，若分兵回击，恐主力空虚，反被其所乘。”
“空虚？”耶律洪怒极反笑，“我主力尚有六万，粮草虽减，战力未损！而他徐达不过三千疲兵，一路奔袭，马未歇蹄，人未卸甲，能撑几日？你率一万铁骑回击，以众击寡，以逸待劳，还怕拿不下他？”
他逼近一步，声音如冰：“你若不去，我便亲自去！宁可毁了这撤军之策，也要亲手砍下徐达的头颅，悬于我旗杆之上！”
帐内死寂。
良久，耶律虎缓缓起身，抱拳道：“末将领命。”
他转身大步出帐，马鞭甩地，发出清脆一响。脚步未停，直奔骑兵营地。
帐内，火光渐弱。一名亲卫欲上前添灯，却被耶律洪挥手制止。他独自立于舆图前，手指沿着追击路线缓缓划过，从云中城始，经狼脊坡，至此刻标记的“焚营之地”，再向北延伸——那是一条细线，却如毒蛇般缠绕北狄大军咽喉。
“徐达……”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用力，在地图上划出一道深痕，直至黑水河南岸，“你以为尾随偷袭，便可乱我军心？我偏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北狄铁骑的怒火。”
他猛然抽出腰刀，一刀劈下，将地图从中斩断。布帛撕裂之声刺耳响起，南北两片地图落地，一半仍在火中燃烧，一半覆于冰冷地面。
帐外，马蹄声如雷滚动，由近及远。
一万骑兵已集结完毕，铁甲森然，刀枪如林。耶律虎立于阵前，翻身上马，银甲在残月下泛着冷光。他扬鞭指向南方，声音低沉却穿透夜风：“出发。”
骑兵列阵转向，蹄声轰鸣，大地震颤。队伍如黑色洪流，自北狄主力侧翼分流而出，逆着撤退的方向，滚滚南去。
中军大帐内，耶律洪仍未移动。他望着帐外渐行渐远的火把长龙，眼神阴沉如铁。亲卫低声请示是否继续北撤，他只冷冷吐出一句：“传令各部，加快行军，明日午时前，必须越过黑石岭。”
亲卫领命退下。
他独自站在帐中，听着远处马蹄声渐渐远去，直至融入风中。火盆里的余烬忽明忽暗，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他缓缓抬起手，抹去嘴角因愤怒而渗出的一丝血迹，低声自语：“徐达，你既敢来，就别想活着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