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暗的时刻,荒原上风沙渐歇,残月悬于西天,如一弯冷铁嵌在灰黑云层之间。周猛勒马立于峡谷隘口,身后三百轻骑喘息未定,战马鼻孔喷出白雾,蹄下泥土混着昨夜焦灰与血渍,踩踏成泥。他抬手抹去脸上溅落的尘土,目光紧锁前方——一道蜿蜒河谷向北延伸,尽头处隐约可见几辆焚毁的粮车残骸,火势已熄,只剩黑柱般的烟迹盘旋不散。
“是断后残兵。”副将低声禀报,手指指向地上零星尸首,“皆穿北狄皮甲,马鞍断裂,应是仓皇逃窜时被我军追杀溃散。”
周猛眯眼扫视四周。两侧山势渐高,草木茂密,风从谷底掠过,发出低沉呜咽。斥候早已派出三拨,却只有一人折返,言称东南方向发现马蹄印,深且密集,似有大军移动痕迹。但他未予理会。此刻眼前便是敌军败退之证,若再迟疑,功劳便要被徐达抢尽。
“继续追。”他翻身上马,玄铁枪横握手中,“传令下去,活捉百夫长者赏银五十两,斩其首级者赐战马一匹。”
号角短促响起,骑兵列队突进。马蹄踏破寂静,惊起林中寒鸦成群飞掠。越往前行,地势越窄,谷道仅容三四骑并行,两侧崖壁陡峭,藤蔓垂挂,阳光尚未来得及照入。周猛心头微沉,然战意压过警觉——他记得龙允曾训诫:“战机稍纵即逝,但不可为速胜而忘形。”可那是龙允,他是徐达麾下悍将,岂能事事畏首畏尾?
忽然,前方探路骑兵急勒缰绳,马嘶声刺破空气。一人滚落下马,指着不远处一片开阔河滩:“将军!敌骑踪影再现,约莫数百,正向北疾驰!”
周猛瞳孔一缩。那正是北狄断后部队!他毫不犹豫下令全速冲锋,三百轻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峡谷,踏入河滩平原。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天地间一片苍茫,远处敌骑身影模糊,似在仓皇奔逃。他心中冷笑:果然是吓破了胆。
然而就在轻骑冲至河心之时,风向突变。一股强劲北风吹来,卷起地面沙尘,迷了前锋视线。刹那间,左翼高地鼓声骤起,沉闷如雷,连击三通。紧接着,右岭之上火把齐燃,映出密密麻麻骑兵列阵待发,旌旗翻涌,赫然是北狄狼头大纛!
“不好!”副将猛然回头,“中伏了!”
话音未落,正前方山谷出口亦传来轰鸣铁蹄之声。大地震颤,烟尘滚滚,一支庞大骑兵队伍自北杀回,铁甲森然,刀枪如林——耶律虎亲率一万精骑,早已埋伏于此,专候猎物入网。
三面围杀,瞬间合拢。
“列阵迎敌!”周猛怒吼,调转马头,玄铁枪直指天空,“结圆阵,盾手上前!”
骑兵仓促应变,迅速聚拢。然而地形不利,河滩虽广却无遮蔽,四面皆为高坡,敌军居高临下,箭雨顷刻倾泻而下。第一波箭矢如黑云压顶,数十名镇北军将士连人带马倒下,战马哀鸣,尸体横陈。第二波紧随而至,更有火箭夹杂其中,点燃干草与旗帜,浓烟升腾。
“突围!往东南!”周猛见西北角敌阵稍疏,误以为薄弱之处,当即策马当先,率五十骑猛冲而去。刚入斜坡半途,两侧密林骤然杀出两支伏兵,包抄反扑,竟是诱敌之计。五十骑瞬间陷入重围,拼死搏杀,终只剩十余人退回主阵,人人带伤,盔甲残破。
“稳住!”周猛咬牙,翻身下马,立于阵心,亲自执盾指挥,“弓手压制左岭,骑兵轮番冲击右翼,不能让他们形成合围之势!”
可敌众我寡,北狄骑兵分作三层轮攻。第一层正面强压,第二层侧翼迂回,第三层蓄势待发,节奏严密,毫无破绽。每一波冲锋过后,镇北军阵型便缩小一圈,伤亡不断增加。副将肩中流矢,跪地不起;掌旗官被长矛贯穿胸膛,大旗轰然倒地。士卒们嘶吼着填补缺口,却如堤坝裂隙,水势愈猛。
周猛挥枪连斩三名百夫长,枪尖滴血,臂力渐衰。他环顾四周,三百轻骑如今不足二百,战马所剩无几,多数人徒步持刃而战。河滩已被鲜血浸透,泥泞中尽是断矛残甲。敌军并未急于总攻,而是缓缓压缩包围圈,如同猎手围困困兽,耐心等待最后一击。
“必须派人突围报信……”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残部,“谁还能骑马?”
一名年轻骑兵拖着伤腿上前,牵来一匹受伤但尚能行走的战马:“将军,我去!”
周猛盯着他看了片刻,点头:“走东南林间小道,绕过高地,务必找到徐将军,告诉他——我部被困黑水河南岸河滩,敌军逾万,设伏已久,速救!”
少年翻身上马,抱拳一礼,转身冲向东南。然而未及百步,便被高坡弓手锁定,数箭齐发,当场毙命,战马悲鸣倒地。
周猛双目赤红,握枪之手青筋暴起。他知道,此刻已无退路。
他抬头望向西侧山脊,那里火把连绵,隐约可见一员大将立于高台,披风猎猎,正是耶律虎。对方并未亲临战场,却掌控全局,每一轮进攻都精准无比。周猛明白,这一战,从他踏入峡谷那一刻起,便已落入算计。
“想瓮中捉鳖?”他冷笑一声,抹去嘴角血痕,将玄铁枪插入泥地,抽出腰间短刀,割断破损披风,“那就看看,是谁先耗尽力气。”
他重新拾枪,站上一块巨石,高声喝道:“听我号令!残骑为锋,步卒为墙,死战不退!今日哪怕全军覆没,也要让北狄记住——我镇北军,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残存将士齐声怒吼,举起兵刃,以盾击地,声震荒原。
右翼敌军再度发动冲锋,铁蹄轰鸣,如潮水拍岸。周猛跃下巨石,迎面冲入敌阵,枪出如龙,挑翻当先骑兵,夺马而上。他在乱军中左冲右突,接连刺杀两名千夫长,一度撕开一道缺口。然而北狄早有防备,两翼骑兵迅速合拢,将缺口再度封死。
战局重回僵持。
日头渐高,雾散光现,河滩之上尸骸枕藉,血流成渠。周猛战马再毙,徒步持枪,盔甲多处破裂,右臂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口,鲜血顺着手腕滴落。他倚枪喘息,环视四周,己方阵型已缩至不足十丈方圆,人人带伤,兵器残损,却仍背靠背站立,无人言降。
耶律虎立于西岭高坡,望着下方困兽犹斗的景象,冷冷下令:“再压一轮,从三面向中心推挤,不留逃生之路。”
号角再响,北狄骑兵分作三股,如铁钳合拢,步步紧逼。
周猛拄枪而立,目光扫过身边最后七十余名将士。有人缺了耳朵,有人断了手指,有人用布条缠住腹部伤口,鲜血不断渗出。他们沉默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赴死的决然。
他缓缓举起玄铁枪,枪尖指向天空。
“镇北军——”他嘶声喊道。
“——在!”七十余人齐声回应,声如裂帛。
箭雨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