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如蝗,自三面高坡倾泻而下,黑水河南岸河滩瞬间被血雾笼罩。周猛拄枪立于尸堆之间,右臂伤口崩裂,血顺着枪杆滑落,滴入泥泞。他抬头望向东南林道,最后一丝突围的希望已被截断。七十余残兵背靠背围成一圈,盾牌残破,刀刃卷口,人人喘息如牛。敌军阵势再度压上,铁蹄轰鸣,杀声震野。
就在包围圈即将合拢之际,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从密林深处跌出,肩插断箭,手中紧握半截染血军旗。他连滚带爬扑至徐达主营帐前,双膝跪地,口中涌出血沫:“徐……将军!周将军被困黑水河南岸……万余敌骑合围……速救……”话音未落,头一歪,昏死过去。
徐达正在擦拭战刀,闻言猛然起身,刀鞘“啪”地砸在案上。他一把扯过墙边玄甲,大步跨出营帐。亲兵闻讯疾奔而来,已有三百精锐牵马列队,铁蹄踏地,尘烟未散。
“轻装疾行,不带粮车。”徐达翻身上马,长刀直指南方,“沿河谷直扑南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马蹄扬起黄沙,三千骑兵如洪流冲出营地。徐达一马当先,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铁色。他们避开主道,取道东南密林边缘,借草木遮蔽身形,悄然逼近战场。风自北来,带着焦糊与血腥气,徐达眯眼远眺——远处河滩烟尘滚滚,喊杀声层层叠叠,如同闷雷碾过荒原。
此时,周猛部已退至最后十丈方圆。一名百夫长持盾挡在前方,被三支长矛贯穿胸腹,轰然倒地。副将拖着断腿爬行,将一支折断的弓递到周猛手中。周猛咬牙接过,枪尖挑起一面残旗,高举过头。
“镇北军——”他嘶吼。
“——在!”残兵齐应,声如裂帛。
就在此刻,东南方向林间骤然炸响一声怒吼。五百铁骑自密林杀出,徐达当先冲出,战马腾跃间长刀横扫,劈翻敌旗,直插北狄侧翼薄弱处。亲兵紧随其后,如利刃破革,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北狄阵中顿时骚乱。原本稳压中心的攻势为之一滞,西侧弓手仓促调转方向,却被徐达前锋骑兵以强弩压制。箭矢交错,火光迸溅,敌军尚未反应过来,援军已如潮水涌入。
周猛听得西侧杀声有异,猛地抬头。烟尘之中,一面“徐”字战旗迎风招展,正由外向内猛攻。他瞳孔骤缩,喉头一热,仰天大喝:“听我号令——反击!向西突围!”
残存六十人齐声怒吼,拼尽最后气力向西冲杀。有人徒步持刀,有人拖着断枪,踩着尸体向前推进。徐达亦率军由外向内猛攻,两股铁流在敌阵腹地相撞,刀枪交击,血肉横飞。
两人遥遥对视一眼,无需言语,皆知此战生死与共。
徐达挥刀斩断敌将腰带,顺势夺马,跃上高坡,环顾战场。北狄虽仍维持轮攻节奏,但士气已显动摇。他当即下令:“稳住阵脚,重整队形!将周将军部护入中央,两翼包抄,反制其侧翼!”
亲兵迅速响应,将周猛残部团团护住。徐达亲率主力分作两翼,如钳形夹击,反压敌军左右高地。北狄前锋被迫回撤,试图重组阵型,却因地形狭窄难以展开。镇北军士气大振,乘势推进,接连夺下两处制高点。
战局自此逆转。
自午时起,双方鏖战不休。日头西斜,血染河滩,尸骸枕藉。北狄见援军势猛,战意不减,恐腹背受敌,终有将领下令鸣金收兵。鼓声急退,号角呜咽,敌军缓缓后撤,留下满地狼藉。
徐达立于高坡,目送敌影远去,直至确认无诈,方下令收兵扎营。亲兵抬来清水与绷带,欲为周猛包扎右臂伤口,却被一把推开。
“让我追!”周猛喘息未定,满身血污,眼中赤红未退,“还有一百步就能砍下耶律虎的头!”
徐达大步上前,一把拽住其手腕,力道之大几乎捏碎骨头:“你命不是你一个人的!给我站住!”
周猛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牙关紧咬,目光仍死死盯着远去敌影。片刻后,终是颓然松劲,双腿一软,险些跪倒。亲兵急忙架住,将他扶至营帐中央。
徐达扫视四周,下令:“掘壕设岗,燃烽戒备,防其夜袭。重伤者集中安置,轻伤自行包扎。战马轮值,兵器不得离手。”
营地迅速运转起来。士卒清理战场,收殓同袍遗体;斥候四出探路,监视敌军动向;炊火升起,热水煮沸,为残兵续力。徐达亲自查验周猛伤势,见右臂刀口深可见骨,血仍未止,眉头微皱,却未多言,只命人取来烈酒与布条。
周猛靠坐在石墩上,呼吸渐平,眼神却依旧凌厉。他望着营外渐暗的天光,低声道:“我本不该追那么深。”
“你若不追,他们也不会中伏。”徐达蹲下身,替他按住伤口,“耶律虎早算准你会贪功。”
“我差点把他们都赔进去。”周猛闭眼,声音沙哑。
“现在都活着。”徐达绑紧布条,收手起身,“比什么都强。”
夜风拂过营地,带来远处河水的凉意。火光映照下,两名主将并肩而立,身影投在临时竖起的旗帜上。营外,斥候回报敌军确已退至十里之外,暂无反扑迹象。
徐达站在营门处,手按刀柄,凝视南方夜色。周猛坐在帐前,右臂缠着渗血布条,左手仍握着那杆玄铁枪,枪尖朝地,微微颤动。
营地四周,哨兵执戟而立,火把连成一线。战马低嘶,铁甲轻响,一切归于警戒中的寂静。
徐达转身,对亲兵头领道:“换双岗,子时前再巡一遍河滩。”
亲兵抱拳领命,快步离去。
周猛抬头,望向徐达背影,忽道:“若今日我没撑住……”
“没有若。”徐达打断,语气不容置疑,“你撑住了,我也到了。这就够了。”
风掠过营地,吹动旗帜猎猎作响。远处山脊轮廓隐没于夜色,不见归鸟,不见行人。
周猛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掌,缓缓收紧。
火堆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