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风中摇曳，映得营地中央的沙地忽明忽暗。周猛靠坐在石墩上，右臂的布条已被血浸透，亲兵刚用烈酒冲洗过伤口，他咬着牙未出声，额角却滚下豆大的汗珠。徐达蹲在他身侧，手指按住他腕脉，眉头微皱。
“别动。”徐达低喝。
周猛猛地甩手，布条崩开，血顺着小臂滑落，在泥地上砸出几点暗红。“我还能战！”他嗓音嘶哑，左手撑地欲起，却被两名亲兵一左一右按回原位。
“军令已下，你不得擅自行动。”徐达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如铁钉入木，“伤未止，力已竭，再动一步，便是违令。”
周猛仰头瞪着他，眼中血丝密布，似要撕裂什么。他张了张嘴，还未开口，胸口忽然一阵剧痛，像是被钝器狠狠撞了一下。他闷哼一声，低头看去——左肩处竟插着一支断羽短箭，箭杆半没入肉，只余尾端颤动。
“你早中了一箭。”徐达语气沉静，“刚才太乱，没人发觉。”
周猛喘息粗重，抬手摸向肩头，指尖触到箭羽时猛地一颤。他还未反应，后背又传来一阵刺痛，亲兵撩开破损的甲衣，露出一处浅箭伤，皮肉翻卷，血已凝结。
“三处伤。”徐达道，“右臂深割，左肩箭穿肌，后背擦骨而过。不致命，但你也伤得不轻。”
周猛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沾血的手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忽然咧嘴一笑，笑得极狠，带着血腥气：“北狄狗……伏得好深，射得倒准。”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头，望向南方夜色，眼中怒火喷涌，嘶声吼出：“北狄狗！迟早把你们全杀光！”
声音如裂帛，在寂静营地中炸开，惊起几只栖于枯树的夜鸟。远处哨兵闻声转头，握紧了手中长矛。篝火旁几名正在啃干粮的士卒停下动作，默默将刀横放在膝上。
徐达站在原地，未阻也未劝。他知道这声怒吼不是泄愤，是命悬一线后仍不肯低头的军魂在咆哮。
片刻后，周猛喘息渐急，脸色泛白，身子微微晃动。亲兵急忙扶住，将他平放在担架上。他挣扎了一下，终究无力，只得任由人摆布。担架粗糙，硌着伤口，每一下颠簸都像有刀在体内搅动。
“给我枪。”他低声说。
亲兵犹豫，看向徐达。
徐达点头。一人将那杆玄铁枪递来，枪尖朝前，稳稳搁在他左手边。周猛伸手握住，指节收紧，青筋暴起。他闭上眼，呼吸沉重，像一头被困的猛兽，在黑暗中积蓄最后一丝力气。
营地四周，火堆次第燃起，连成一线。斥候已四出探路，回报敌军确已退至十里之外，暂无反扑迹象。炊火升起，热水煮沸，为残兵续力。士卒清理战场，收殓同袍遗体；兵器归架，战马轮值，一切井然有序。
徐达立于篝火旁，手按刀柄，目光始终未离周猛。他见那担架上的身影虽静卧不动，可握枪的手始终未松，肩头包扎处又有渗血痕迹，知其体内仍在搏斗——不是与敌，是与自己的溃败感。
“换双岗，子时前再巡一遍河滩。”他对亲兵头领下令。
抱拳声起，脚步远去。
风掠过营地，吹动旗帜猎猎作响。远处山脊轮廓隐没于夜色，不见归鸟，不见行人。火堆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周猛忽然睁眼。
“你说……我若不追，他们也不会中伏？”他望着徐达，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
徐达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耶律虎等的就是你贪功冒进。他算准你会追，算准你恨敌毁粮，算准你不甘心只烧车队就撤。你一动，他就动。”
周猛咬牙：“可我也烧了他们的粮！”
“烧了三车，跑了七百驮。”徐达平静道，“你带三百骑冲进去，毁了点草料，却把自己搭进去了。若非我及时赶到，你现在已是敌营旗杆上的首级。”
周猛沉默。良久，才道：“我差点把他们都赔进去。”
“现在都活着。”徐达看着他，“比什么都强。”
周猛闭眼，喉头滚动，似在吞咽某种苦涩。再睁眼时，目光已转向东南林道——那是徐达率援军杀出的方向。
“你早就算到了？”他问。
“传令兵未到营门，我就已下令整军。”徐达道，“你部追击节奏变了，从疾行转为急冲，斥候最后一次回报是在狼脊坡南麓，地形不利，易伏。我猜你已入套。”
“那你为何不早些来？”
“早来，敌不全力压上；晚来，你已全军覆没。”徐达站起身，“我掐着时辰，差一刻都不行。”
周猛怔住，随即苦笑：“你还真把我当饵使。”
“你是主将副手，不是莽夫。”徐达低头看他，“但我若不说破，你也不会停。”
篝火跳动，照得两人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紧紧挨着。周猛望着那影子，忽然道：“若今日我没撑住……”
“没有若。”徐达打断，语气不容置疑，“你撑住了，我也到了。这就够了。”
风更冷了。一名亲兵捧来新布条和药粉，欲为周猛重新包扎。他本能地抗拒，手臂一挣，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亲兵劝道。
周猛瞪着他，眼中仍有怒意，却终于没再挣扎。布条一圈圈缠上左肩，勒紧时他牙关紧咬，额头沁出冷汗。后背伤口敷药，冰凉刺痛，他浑身一颤，却硬生生忍住未叫出声。
待三处伤皆处理完毕，他已面色苍白，呼吸虚浮。可当他再次睁开眼，第一件事仍是抓向那杆玄铁枪。
枪还在。
他握紧，指节泛白。
“下次……”他低声道，“我必亲手斩下耶律虎的头。”
徐达未应，只转身对亲兵道：“守在两侧，他若敢起身，按倒绑住。”
亲兵领命，分立担架两旁。
周猛冷笑：“你以为这点伤困得住我？”
“困不住你的心，但能困住你的身子。”徐达回头看他一眼，“而今夜，你需要的是躺下，不是逞强。”
说完，他走向营门，身影融入夜色。片刻后，又折返回来，解下披风，轻轻盖在周猛身上。
周猛一怔，欲推开，手抬到一半，终是停住。披风厚重，带着徐达身上的体温，压在他胸前，像一道无声的禁令。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火堆又爆了一声，火星飞溅。
远处，一条黑影悄然靠近营地边缘，是巡夜的斥候归来。他快步走到徐达面前，低声禀报：“将军，河滩清查完毕，共收殓我军阵亡将士六十七具，敌尸三百余具已焚毁。另……发现周将军座骑尸体，马腹中箭三支，口衔断刃，至死未倒。”
徐达点头，挥手命其退下。
他回身望向营地中央，担架上的身影静静躺着，披风盖至胸口，左手仍握着枪，枪尖朝地，微微颤动。
火光映照下，周猛的脸半明半暗，嘴角紧绷，眉心深锁，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忽而，他嘴唇微动，吐出几个字：
“北狄狗……等着。”
声音极轻，几乎被风吹散。
可那股恨意，却如地底暗火，未曾熄灭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