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雨敲在瓦上,像铁砂洒落。
上京王府议事厅内烛火未熄,案前几卷军报摊开,墨迹未干。龙允坐在主位,左手搭在剑柄“苍雷”之上,右手指节轻叩桌面,节奏如战鼓压心。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在烛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旧伤在预感血战将至。
门外脚步急促,一名传令兵自北风中冲入,甲衣湿透,肩头结冰,扑跪于地,声带沙哑:“启禀三皇子……前线急报!周猛将军率部追击北狄粮队,遭敌精骑伏击,身负三伤,右臂深割,左肩箭穿肌,后背擦骨——险些阵亡!徐达将军已率援军解围,现正主持前线防务,命卑职星夜回禀!”
厅内一片死寂。
龙允没动,也没问。他盯着那传令兵,目光沉得像压了千斤铁石。半晌,他缓缓抬头,扫过堂下数名幕僚。他们或低头避视,或轻咳掩饰,一人终于开口:“三皇子明鉴,边将作战本属常事,周将军虽勇,然非主帅。您乃中枢统帅,坐镇上京调度全局,岂可因一将之伤,亲赴险地?此去千里,风雪未歇,道路难行,若途中生变,大局何托?”
另一人附和:“正是。耶律洪老谋深算,未必不是诱您出京之计。若您亲征,反落其彀中。”
龙允仍不语。
他慢慢起身,步履沉稳,走到墙边。玄色劲装裹着银甲,每一步都压得地面微震。他抬手,摘下墙上长剑——苍雷出鞘三寸,寒光映面,嗡鸣如龙吟。
他转身,猛然将剑掷于案前。
剑尖入木,直没至柄,震得桌上军图一跳。
“耶律洪想和我决战。”他声音不高,却如雷霆滚过厅堂,“我成全他。”
满堂皆惊,无人再言。
龙允立于案前,背对众人,望着窗外漆黑夜色。冻雨斜打窗棂,天地如墨染。他忽然道:“传我令——亲卫营即刻集结,备五日口粮,轻装简行,随我出征北疆。”
“三皇子!”先前劝阻的幕僚急忙上前,“此举太过冒险!您若离京,朝中无主,太子必借机生事,禁军动摇,政局恐乱!”
龙允冷笑一声:“政局?我十五岁戍北疆,三千残兵破三万铁骑时,没人和我说过政局。二十岁坠风雪峡谷,全军覆没,也没人问我怕不怕死。”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周猛为我旧部,为国流血,躺在担架上还握着枪。我不去,谁去?”
那人张口欲言,终是低头退下。
龙允不再多说,大步出门。
外头天还未亮,冻雨未停,校场泥泞如沼。三千亲卫骑兵已在列阵,人人披甲执刃,马匹双鞍,粮囊紧缚。他们沉默伫立,雨水顺着铁盔滑落,滴在肩甲上,发出沉闷声响。
龙允登上点将台,未披蓑衣,任冻雨扑面。他抬手抹去脸上水痕,冷声道:“北狄毁我粮队,伤我将士,以为退兵便可苟活?错了。”他环视全场,声音渐高,“他们忘了,我不是那个只能守城的三皇子,我是龙允。”
台下无人应声,但所有人的脊背都挺直了一分。
他走下台阶,翻身上马。黑马嘶鸣,前蹄腾空,落地时溅起泥浪。他策马绕场一周,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周猛负伤未死,是因为他还想杀北狄人。”他勒马停住,声音如铁,“今日我亲征,不是为夺胜,是为讨债——欠我北疆将士的血债,欠我大曜江山的尊严,一笔一笔,我要他们用命来还。”
三千骑兵齐刷刷拔刀,刀锋指向夜空。
“愿随三皇子,踏平北狄!”
声浪冲破雨幕,震得远处屋檐积雪簌簌而落。
龙允调转马头,直指北方。他抽出苍雷,剑锋划破雨帘,遥指天际一道微光——那是晨曦将破的痕迹。
“出发。”
马蹄落下,踏碎泥泞。三千骑兵如黑潮涌动,缓缓推进。一人双马,轻装疾行,兵器不鸣,唯有铁蹄碾地之声,沉如雷滚。
校场尽头,一面破损的镇北军旗被风吹起,旗角猎猎作响。那是断马沟一战后带回的战旗,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一名亲兵将其插在校场旗杆上,旗未展,风已动。
龙允没有回头。
他只知,这一去,不再是守——而是攻。
冻雨仍在下,但火种已燃。
他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入雨幕。身后黑甲如潮,紧随而行。校场大门轰然洞开,门轴摩擦声刺耳,像是撕开一道通往战场的裂口。
前方路途漫长,风雪未歇,但他已无退路。
也不需要退。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校场空荡的点将台上时,只剩那一面残旗,在风中剧烈抖动,旗面上“镇北”二字,已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
龙允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官道尽头。
马蹄声远去,一声比一声沉。
最后一骑经过旗杆时,缰绳微动,骑士抬头看了一眼那面破旗,随即低头,继续前行。
风更大了。
残旗终于挣脱旗杆,翻卷着飞向半空,旋即被雨水打落,坠入泥中。
无人回头。